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国举的鼻子就骂:“死老头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爱军怎么就打他妹妹的主意了?他是那种人吗?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亏待过他妹妹?
那一年爱玲买房子,家里拿不出钱,是爱军把饭店一个月的流水都拿出来给妹妹交的首付!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国举被老伴劈头盖脸一顿骂,有些招架不住,语气软了几分:“我也没说他是那种人,我这不就是怕他一时冲动嘛。拆迁款那笔钱是爱玲家的,咱当老人的,得一碗水端平。”
“谁不端平了?”柏丽清瞪着他,“爱军是哥哥,他有难处,妹妹帮一把怎么了?亲兄妹之间借个钱,又不是不还。再说了,爱军说了是借,又不是要。等饭店翻过身来,他还能亏待他妹妹?”
李爱军适时地低下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爸,妈,你们别吵了。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跟你们提。
爸说得对,那是爱玲家的钱,我不该打那个主意。你们当我今天没来过,咱就好好吃饭,行不行?”
他说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却悄悄红了。
柏丽清一看儿子这副模样,心都碎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爱军,你别听你爸的。他一个老头子懂什么?这钱的事,妈替你去跟爱玲说。”
李爱军抬起头,有些迟疑地看着母亲:“妈,这……不太好吧?爱玲那边,妹夫能同意吗?”
“你妹夫那边我去说。”柏丽清大手一挥,“我是他丈母娘,他还能不给我面子?再说了,你就是借六七十万,又不是不还。
等饭店装修好了,挣了钱,你连本带息还给她们。亲兄妹之间,这算什么大事?”
李爱军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妈,说真的,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想张这个嘴。
我李爱军这辈子没求过人,可这是我自己的饭店,是我全部的心血。要是就这么倒了,我不甘心。”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柏丽清:“妈,那我听您的,改天我去找爱玲,跟她当面说。她要是不愿意,我绝对不勉强。”
“改什么天,办事就趁早。”柏丽清说,“我待会就给你妹妹打电话,让她晚上带着孩子回来吃饭。
到时候你过来,把这事当面跟她说了。你妹妹从小听我的,我开口了,她不会不答应。”
李国举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老伴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李爱军看着母亲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妈,谢谢您。等我这饭店缓过来了,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爸。”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进柏丽清的碗里:“妈,您多吃点。这道菜是我特意让师傅给您做的,您牙口不好,这肘子炖得烂,入口就化。”
柏丽清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儿子知道疼我。你看你爸,就知道喝酒,连个菜都不知道给我夹。”
李国举闷声不响地吃着菜,没有再说话。
饭后,李爱军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又陪着老两口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起身告辞:“爸,妈,我走了。饭店那边还有事,得回去盯着。”
柏丽清把他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嘱咐道:“爱军,那事你别急,妈待会儿就给你妹妹打电话。你安心把饭店经营好,有难处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知道了,妈。”李爱军笑着点了点头,“您和爸早点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们。”
他走出门,下了楼,钻进自己的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那副孝子贤孙的表情忽然收敛了,换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用力搓了搓脸。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刚才在饭桌上那副孝子模样,此刻已经从他脸上褪干净了。
他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着车顶棚上的一块污渍,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你妹妹那笔钱,是人家两口子的。”
石鼓村拆迁,妹妹李爱玲一家换来了一笔补偿款。那是人家一家人的根,是将来养孩子、过日子用的。
他李爱军倒好,一顿饭、几句软话,就打算从里面借走六七十万。
借?拿什么还?他在心里问自己。
饭店账上那点钱,他比谁都清楚。
他从饭店流水里挪出来的钱,没有一分是花在正事上的——全扔进了赌场,扔进了那些闪烁的屏幕和翻转的牌桌上。
他嘴上说饭店竞争激烈、生意难做,那只是说给父母听的。
真正的原因他一个字都不敢提:钱被他赌没了。饭店只是他用来掩盖亏空的一个壳子,壳子撑不住了,他就得找新的钱来填这个窟窿。
而这窟窿,永远填不满。
李爱军闭上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起母亲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妈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一辈子省吃俭用,却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妈妈拍着桌子替他打包票的样子,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利用的,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他猛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恨自己,恨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境地。
他也怕,怕有一天事情败露,母亲知道他拿妹妹的钱去赌了,会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几次,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翻本。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拽着他。他想起昨天晚上的赌局,他已经连赢了六把,就差最后一把,他要是没贪那一手,他早就把本钱捞回来了。
只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是输在那个贪字上,但下一次,他不会了。
只要有了这六十万,他就能翻本。
先把窟窿堵上,再把饭店重新装修起来,一切从头开始,他可以的。
他已经找到了那条路,他只是缺一笔本钱。二十万,只需要一次机会,他就能把所有的亏空都补上。
他攥紧了拳头,像是抓住了那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一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
赢了,他立刻收手,这辈子再也不碰赌。他会把钱还给妹妹,会好好经营饭店,会给父母一个交代。
他会在还清所有债务的那一天,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此做回一个好人。
就这一次,一定能翻本。
这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地重复着,像是咒语,又像是祷告。
它在一点一点地淹没那些愧疚和恐惧,一点一点地把他拖向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