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龙直接把车开到了急诊门口,轮胎还没停稳,蒋鹏飞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钻进后座,把孙胜德架出来,顾成龙跑进急诊大厅,朝着值班台喊了一声:“大夫!大夫!这儿有病人,高烧昏迷!”
值班护士闻声跑过来,看了一眼被架着的孙胜德,迅速安排了一张推床。
几个人一起把孙胜德抬上推床,护士推着床向抢救室小跑过去,蒋鹏飞和顾成龙跟在后面。
抢救室的灯亮起来,推床被推进去,门关上了。
两个人被挡在外面,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模糊地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和亮起的仪器显示屏。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安静。
顾成龙靠在墙上,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两个人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是送他来的朋友。”蒋鹏飞迎了上去,“大夫,他情况怎么样了?”
“高烧,已经超过四十二度五了。现在给他上了退烧药和补液,人已经烧得有些脱水了。”
医生语气平淡,带着职业性的镇定,“另外他头上有一处擦伤,虽然结了痂,但还是得打破伤风针。先观察,可能需要在急诊留观。”
“行,那我们守着他。”蒋鹏飞说。
医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两人:“你们是他的朋友?他家属呢?”
“他没有家属了。”蒋鹏飞说。
医生微微怔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抢救室。
蒋鹏飞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像是在跟顾成龙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他退了烧,问他一句——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顾成龙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他:“你……你要用他?”
“院子那么大,总要有个自己人守着。”蒋鹏飞说,“知根知底,没爹没妈,也没有牵挂,能用的人就是最靠得住的人。再说,他奶奶的事,我心里一直记着,都是我的错。拉他一把,也是我的一点补偿。”
顾成龙头一次在这样的事上觉得,这个很能打的大哥,心里还揣着一团软的东西。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在冰冷的走廊里摇晃了一下。
孙胜德这棵悬崖边上的草,算是又被拖回了一步。
孙胜德在留观病房安顿下来。
护士给他扎上留置针,挂上退烧药和葡萄糖,又量了一次体温——四十度七,比刚送来的时候降了一些。
蒋鹏飞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对顾成龙说:“成龙,你先盯着他,我出去买点吃的。他醒了得吃点东西,咱们也不能空着肚子守着。”
“行。”顾成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你去吧,这儿我看着。”
蒋鹏飞起身,穿过急诊走廊,推开玻璃门,走到医院大厅。
蒋鹏飞心里想着孙胜德的事,脚底下有些急。
他穿过大厅往门口走,经过收费窗口附近时,迎面一个女人低头抱着一摞单据快步走来。
两人都没注意,肩膀撞了个正着。那女人手里的一沓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哎哟——”那女人低声惊呼了一声。
蒋鹏飞赶紧伸手扶住她,又蹲下帮她捡地上的单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路,没事吧?”
“没事没事……”那女人也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纸张。
蒋鹏飞帮她捡了几张,递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住院费用清单、缴费通知单,最上面一张写着患者姓名:赵家辉。
蒋鹏飞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女人——四十岁不到,头发有些凌乱地扎在脑后,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着倒是挺奢华。
虽然憔悴了不少,但蒋鹏飞还是认了出来——这是他大表哥赵家辉的老婆,陈慧。
“嫂子?”蒋鹏飞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这单子……是我哥的?”
陈慧也愣住了,看清面前的人后,她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鹏飞……你、你怎么也在医院?”
“我送个朋友来看病。”蒋鹏飞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手里的缴费单上,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嫂子,我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演技那叫一个棒啊!
陈慧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那些单据往怀里拢了拢,避开蒋鹏飞的目光,声音有些发虚:“没……没啥大事,就是……你哥他出了点意外,在医院住着。”
蒋鹏飞看她眼神躲闪,嘴唇就发白。就她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藏着天大的事。
心里明白,但是装不知道。
“嫂子,你别糊弄我。”蒋鹏飞的语气认真起来,“这单子我看见了,重症监护室的费用清单。我哥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陈慧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掩饰。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蒋鹏飞把她拉到大厅角落的塑料椅上坐下,“你坐下,慢慢说。”
陈慧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昨晚……你哥他,喝酒了。结果开车的时候,后面有个老人……你哥没刹住,撞上了。”
“老人当场就不行了。”陈慧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哥吓坏了,从车上下来,想去看老人。
可路边的人看到出了人命,又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一下子就围上来了。
好几个人动手打他……等警察赶到的时候,你哥已经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昏迷不醒了。”
蒋鹏飞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在回想着昨晚的画面。
“送到医院一查,颅脑出血、肋骨断了三根、胳膊也断了,脾脏破裂,连夜做了手术。”陈慧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人是保住了,但到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完全脱离危险。交警那边也在立案,等他醒了还要做笔录。”
蒋鹏飞沉默了很久,才问:“医疗费呢?”
陈慧低下头,手里的单据被她攥得变了形:“你哥是醉驾撞人,保险那边一分钱不赔,医保也走不了,全部都得自费。到今天为止,已经花了二十多万了。医生跟我说,保底治疗费用七十万。要是后面有并发症,可能还会更多。”
“七十万?”蒋鹏飞吸了一口凉气,“要这么多钱?不过你跟我哥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不差钱。”
陈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鹏飞,嫂子跟你说实话,你可别笑话我。我们家那点积蓄,早就投出去了。
前不久你哥听说,有个叫‘凯特币’的东西,说是新出的数字货币,跟比特币一样,现在便宜,以后能涨几百倍。
他说趁着便宜多买点,等涨了再卖,能赚一大笔。我们俩攒了十来年的钱,一共三百多万,全砸进去了。”
“凯特币?”蒋鹏飞愣了一下,“那不是网上那种……虚拟币?靠谱吗?”
“现在看还是涨了的。”陈慧说,“实在不行就卖了给你哥治病。”
蒋鹏飞差点笑出来,赵家辉是真敢啊。
“嫂子,我哥现在在哪个病房?我去看看。”蒋鹏飞问。
“重症监护室,三号楼五楼。”陈慧说,“现在过了探视时间了,你明天再来吧。”
“行。”蒋鹏飞点了点头,“嫂子,你先回去歇着吧。你在这儿熬着也不是个事儿,回头把自己熬垮了,谁照顾我哥?”
陈慧点了点头,把那叠单据抱在怀里,站起身来,朝蒋鹏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向重症监护楼的方向走去。
蒋鹏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再也勾不住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