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成龙，你知道孙胜德家在哪里吗？”
“知道。”顾成龙点了点头，“他跟他奶奶相依为命，在城南平房区那块儿住，巷子深，不太好找。怎么了？”
“拐过去，去看看他。”蒋鹏飞说，“他奶奶刚走。这孩子无亲无故的，就剩他一个人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个年轻人，遇上这种事，怕是想不开钻牛角尖。咱们过去看看他，也是个人情。”
“行。”顾成龙应了一声，二人上了车告别老李头直向孙胜德家而去。
城南平房区在六宁区老城区的边缘。随着这几年城市开发，这一片区域渐渐被遗忘在发展的洪流之外。
没有高楼，没有商场，连路灯都隔三差五地坏着。路面是早年铺的水泥路，已经被来来往往的重车轧得坑坑洼洼，车开上去，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一晃一晃的。
顾成龙把车速放慢，一边开车一边辨认路旁的建筑。
巷子口通常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两边是错落的自建房，各种样式都有，有的贴了瓷砖，有的还是红砖裸露。
屋顶上密密麻麻地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太阳能面板。
顾成龙在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巷子口停下来，指了指里面：“他家在里面，车开不进去，得走一段。”
两人下了车，步行往里走。巷子越走越窄，路面也越发不平整。
路边堆着一些杂物，墙角有破旧的三轮车、塑料水桶、几捆纸箱。
孙胜德家的院门是一扇暗红色的铁皮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
顾成龙走上前，抬手拍了两下门：“孙胜德！在家吗？”
铁皮门发出一阵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开去。院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顾成龙又重重地拍了几下：“孙胜德！我是你龙哥，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顾成龙皱了皱眉头。他掏出手机，翻到孙胜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但却没有接听的声音。手机里传来的，是单调的持续性响铃“嘟——嘟——嘟——”，一声接一声，在听筒里无限循环。
同时，从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手机铃声，闷闷的，像是被什么隔住了。
“你听。”蒋鹏飞，侧过头看向院里，“他手机在屋里响。”
顾成龙把手机拿开，屏住呼吸。
两人在寂静的巷子里静下来，那阵微弱的手机铃声——就在院子里，就在屋子里。铃声一直响着，始终没有人接。
顾成龙看了蒋鹏飞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凝重了。
“奶奶刚走，他不可能出去。”顾成龙说，“手机在家里，人应该在。敲门不答应，也没动静……飞哥，不对劲。”
蒋鹏飞一指院墙，声音很稳：“翻进去。”
顾成龙也不含糊，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院墙的高度，这院墙是老式砖墙，大约两米来高，顶上没有玻璃，不算难翻。
他手一撑墙头，右脚在墙上一蹬，一个翻身，干净利落地跳进了院子里。片刻之后，传来“咔哒”一声，院门的门闩被从里面拉开了。
铁皮门打开，露出院内的景象。
院子不大，大约二十来平米，地上铺着砖，砖缝里冒出几根枯黄的草。
院角搭着一间小棚子，里面堆着蜂窝煤和柴火。晾衣绳横穿院子，上面还挂着几件干透了的衣服，在风里微微晃动。主屋的门虚掩着。
“孙胜德！”顾成龙喊了一声，快步走向主屋，一把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顾成龙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泡亮了，昏黄的白炽灯光照亮的屋子，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一张老式的方桌靠墙摆着，桌边放着两个塑料方凳，上面搁着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
碗里是吃了一半的面条，已经坨了，汤水凝固成一层膜。
屋内唯一的柜子上堆着一些杂物，和一台电视机。电视是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上落着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人看过了。
有两个房间，顾成龙推开一间，里面有一张床，一个桌子和一个橱子。
而床上，一个人侧躺着，蜷缩成一团。
孙胜德盖着一床薄薄的花被子，脸朝着墙，一动不动。他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身，没有换过。
顾成龙抢先一步走到床边：“孙胜德！孙胜德！”
没有回应。
顾成龙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孙胜德的身体随着推力晃了晃，但依然没有反应，像一截失去了知觉的木头。
“操。”顾成龙回头看了蒋鹏飞一眼，脸色变了，“叫不醒。”
蒋鹏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他看清了孙胜德的脸——半张脸贴在被子上，露出的半边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痂，是昨晚上磕头破了皮留下的。
嘴唇干裂得爆起了白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整个人脸色灰白，额头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蒋鹏飞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下，手指刚碰到皮肤就弹开了——烫。
那种烫是异常的高温，像触到一块被阳光暴晒过的铁皮，干热刺手。
“烧得厉害。”蒋鹏飞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烧迷糊了。”
顾成龙的右手搭到孙胜德的腕间，大约两三秒后松开。
他也许是感受到了紊乱而急促的脉搏，整张脸都绷紧了：“人还活着，但是烫成这样，再这么烧下去会出事的。飞哥，得赶紧送医院！”
蒋鹏飞已经弯腰把被子掀开了。孙胜德的身体很轻，蒋鹏飞一只手就能从腋下把他托起来。
顾成龙赶紧过来搭手，两个人合力把孙胜德从床上架起来。
孙胜德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像一袋沉甸甸的沙，没有任何自主意识的支撑。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带着一阵不规律的颤抖，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
“他腿上没劲儿。”顾成龙喊道，“飞哥你架胳膊，我扛腿。”
两个人倒也利索。顾成龙转过身，矮下身子，把孙胜德的两条腿扛上肩膀，蒋鹏飞从背后搂住孙胜德的胸口，两个人像抬轿子一样，把他稳稳地架了起来。
孙胜德一米八的个头，体重估计也就一百二三十斤，比一般人轻了不少。
“走！”蒋鹏飞喊了一声。
两人架着一具昏沉的人体穿过院子，好在院门口没有门槛，没有台阶。
出了院门，顾成龙在前面小跑着开路，蒋鹏飞在后面架着孙胜德的腋下，在坑洼不平的巷子里快走。
孙胜德的身体在蒋鹏飞怀里微微发着抖，整个人像是打摆子似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意识模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蒋鹏飞听不太清，隐约像是一个“奶”字。
蒋鹏飞脚下没停，揽住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巷子口，奔驰还亮着双闪停在路边。顾成龙拉开后座车门，把后座靠背放倒，和蒋鹏飞一起把孙胜德平放在上面。
孙胜德的身体一沾到座椅，整个人又缩成一团，嘴唇干裂地翕动着，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
顾成龙冲进驾驶室，发动车子，一把方向掉过头来，越野车在狭窄的巷道里蹭着墙皮调了一个头，轮胎碾过路面的坑洼，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他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