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一直要求,他非要回家。”蒋鹏飞把当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嚷着要回家等他爸爸妈妈。我今天哄他说明天接他回家,才不闹了。
可一琢磨,回家住哪儿?房子马上就要拆迁了。可他又死活不肯跟着我,说怕他爸妈回来找不着人。”
蒋鹏飞说着,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疲惫:“这孩子认死理,怎么说都听不进去。我是真头疼,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凤梅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随口应了一句:“阿迪的房子真的拆迁了,没有了房子,他还能闹着回家吗?”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闲聊天时随口搭的一句腔。但蒋鹏飞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似的,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愣了好一会儿。
阿迪没有房子——他的房子要是没了,他还能闹着回家吗?
他的那几间老屋,是他心里唯一的“家”。那个家不在了,他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没有地方去,他就只能跟着自己。到时候把他安置在哪儿,他就乖乖待在哪儿,再也不会哭着喊着要回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蒋鹏飞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冷酷,多残忍;但看着阿迪在医院里无助的样子,一个冷酷的念头萌生出来。
“爸,我想把阿迪家的老房子拆了。”蒋鹏飞忽然开口。
堂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林凤梅停下手中的活,惊讶地看着他:“拆房子?好端端的拆人家房子干啥?”
“阿迪现在没爹没妈,爷爷奶奶也不在了,就剩那个老屋让他惦记着。只要老屋在,他就死活要回去。可那个地方根本不能住人了,他回去就是受苦。”蒋鹏飞的声音有些低,“房子没了,他就死心了,也就愿意跟着我了。”
蒋高山抽着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
“你确定?”蒋高山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那是他爹妈留下的房子。你拆了,他这辈子就再也没那个家了。”
蒋鹏飞低下头:“我知道。”
“那你还拆?”
蒋鹏飞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爸,阿迪他现在就像个没头的孩子,到处找家。可那个家早就没了——爹妈不在了,爷爷奶奶也没了,几间老屋,看上去是家,实际是让他放不下的心魔。他成天想着回去、回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让他更伤心。我想让他断了这个念想。哪怕他现在恨我,也比他在那几间破屋子里疯疯癫癫地过一辈子强。”
蒋高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去,透过烟雾看着儿子的脸:“你这样做,不怕他知道了恨你?”
“怕。”蒋鹏飞坦然道,“但我不能看着他一天到晚闹着回那个空屋子。我宁可让他骂我,也要把他拽到正道上。”
蒋高山又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点了点头:“那孩子的事,你拿主意。你觉得行,那就试一试吧。房子拆了,他就没地方可去了,只能跟着你。你把他养着,也算是一份善缘。”
蒋鹏飞“嗯”了一声,想了想说:“爸,明天一早,你帮我找个施工队,最好是手脚麻利的。不用搞多大动静,就用挖掘机把那几间危房推平,清理干净就行。动静要小,别传得满村都知道是我让拆的。”
蒋高山点了点头:“这事我来办,镇东头老赵家有个挖掘机,都是老熟人,我明早去打个招呼。”
“辛苦您了。”蒋鹏飞站起来,穿好外衣,“那我先出去一趟,去阿迪家看看。”
“这么晚了还去?”林凤梅问。
“我想起来,他家里还挂着他小时候跟他爸妈的照片。明天拆了,就找不回来了。”蒋鹏飞说,“我去把照片先取出来。”
他说完,推开院门,走进了夜色里。
蒋鹏飞踩着坑洼的土路走到阿迪家门口,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了那扇破旧的门板。
那天着急忙慌的带着阿迪去医院,门没有锁,不知道是谁在锁环里插了一根铁丝。
他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他站在院里环顾了一圈,心里沉沉的。他跨过门槛进了正屋,屋里一片漆黑,有一股陈年的潮气和灰尘的味道。
手机屏幕的光亮太弱,他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射出去,照亮了斑驳的墙壁。
进入里间,除了阿迪的生活用品,就是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相框,玻璃上落满灰尘。
蒋鹏飞抬手抹了一把灰,看清了照片——阿迪的父母站在一栋新房前,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咧着嘴,好奇地看着镜头。
只不过因为年头太久,照片有点褪色了。
蒋鹏飞小心地把相框从墙上取下来,照片上那幸福的模样刺得他心里发酸。
他轻轻把相框拎在手里,又扫了一圈屋子——墙角放着一个木头箱子,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小孩的旧玩具和几本卷了边的连环画,都是阿迪小时候的东西。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拆掉阿迪的家,是他仅剩的办法。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在伤人。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在寂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鹏飞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王晗雪。
他接通了电话。
“蒋鹏飞——”那头传来王晗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恐,“我、我在乐皇……快来救我……”
话还没说完,电话“咔”的一声断了。蒋鹏飞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草!”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冲出阿迪家,跑进夜色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掏出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停在巷口的奔驰GLS450,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他咬着牙,车轮碾过碎石路,直奔六宁区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