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山家。
堂屋里飘着一股香味——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那是林凤梅的拿手活。
蒋鹏飞从小就好这口,在外面跑一天,只要回家闻到这股味儿,浑身的乏就卸了一半。
林凤梅端着两盘饺子放到饭桌上:“洗手了没,先洗手。”
蒋鹏飞应了一声,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林凤梅又端着了醋碟,放到蒋鹏飞面前。
蒋鹏飞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一口咬下去,面皮筋道,肉馅鲜香,白菜的清甜混着肉汁在嘴里化开,“妈,这饺子真香。”
林凤梅端着一碗饺子汤坐下来,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笑:“香就多吃点。在外头别老对付,正儿八经吃口热饭比什么强。”
一家人刚坐下,蒋鹏飞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下午的事,说:“今天在医院碰见陈慧了。”
“哪个陈慧?”林凤梅一时之间没想起这人是谁。
“大姑家表哥赵家辉家的嫂子。”蒋鹏飞说,“在六宁区人民医院,我在医院大厅那里正好和她碰到一起,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问了一句,才知道赵家辉出大事了。”
蒋高山夹着烟的手停了一顿,没接话。
“咋了?”林凤梅追问。
“赵家辉酒驾,撞死人了。”蒋鹏飞把饺子咽下去,缓了口气,“听陈慧讲,昨天晚上,大姑她们一家老小在区里的饭店吃饭,一家人可能是得了拆迁款高兴,他就多喝了几杯。
吃完饭从饭馆出来,上车打着火就倒车。结果一个老太太正好从车后边经过——一下子就把人撞倒了。那老太太七十多了,当场就没气了。”
“啊?”林凤梅惊呼一声,“起步就撞死人了?”
“起步就撞死人了。”蒋鹏飞点头,“陈慧说赵家辉当时吓傻了,腿软的站不住。可这时候旁边正好路过几个小伙子,看见他撞了人还一身酒气,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几个人冲上去把他摁在地上就揍。
也是下手没轻重,赵家辉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颅内内出血,胳膊也断了,当场就昏死过去。
现在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呢,医生说光这一身伤,手术费带治疗费,几十万都打不住。
再加上死者家属那边的赔偿,这个算下来没个二百万根本下不来。”
“活该。”林凤梅听到这儿,一点也没同情,嘴角反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让他喝酒开车,这下好了,人撞死了,自己也躺进去了。”
蒋高山没说话。
他把香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蒋鹏飞继续说道:“而且赵家辉这边还不算完——车要扣了,证肯定吊销,刑事肯定要判。
要是全责加醉驾,三年以下没得跑,而且,如果定个危险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更重。除非自首、积极赔钱、拿到家属谅解书,或许能轻点。
可问题是,几十万的赔偿,他家拿什么赔?
陈慧跟我说了以后,我算了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孩子抚养费、老人赡养费,加起来三五十万都打不住。
最关键的是他家现在没钱了,钱全投资了。”
林凤梅把剥的蒜给蒋鹏飞放到碗里,话里带着一丝解气的意味:“这就叫活该。赵家辉自己作死,把一家人都拖进去了。你看他家有了俩钱嘚瑟的。”
话虽狠,但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认识多年的人家,嘴上解气,心里多少有点堵。
林凤梅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个被撞死的老太太才是最冤的。好好走在马路上,一没招二没惹,大晚上被一个喝多了的灾星活活撞没了一条命。赵家辉这种人就该让他也尝尝躺着的滋味,这叫什么?报应。”
这话蒋鹏飞听到耳朵里,不免有点心虚的感觉。
蒋高山始终没搭茬。
他默默地抽着烟,手里的纸片翻来覆去的看着,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关于赵家的事:“吃饭吧。”
蒋鹏飞“嗯嗯”应着,一口气吃了十来个饺子,才放慢速度。他抬起头,看见父亲一直在看一张纸片上,便问:“爸,看什么呢?”
蒋高山把那纸片推过来:“今天白天你不在家,村里又开会了,一个叫刘天虎的讲话。这是他说的事,我记了个条子,怕记不住。”
蒋鹏飞拿起来一看,几行字,歪歪扭扭,大致是说拆迁补偿款以承兑汇票形式发放,兑付条件是完成搬迁、拿到安置房钥匙后才能兑现;如果拖到年后搬迁,需要扣除一定比例的手续费。他看完,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刘天虎倒是直白,把条件写明白了。”
蒋高山“嗯”了一声:“这个今天来的刘天虎,比上次那个刘天彪直接多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咱们村年前搬。”
“汇票确实在老百姓手上,但兑付条件是绑在搬迁上的。人家刘天虎说得很清楚——搬了家,钱一分不少;不搬,这钱就是一张纸。”
林凤梅听着,叹了口气:“这世道,怎么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
“咱们搬家怎么个搬法?”蒋高山问道。
林凤梅也看着他。
“爸、妈,搬家的事你们不用担心。”蒋鹏飞放下筷子,看着父母,“这事我心里有数。房子的事,我来安排,你们老两口不用操心,反正咱的钱都到手了,该吃吃该喝喝,别为这事上火。”
蒋高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对这个儿子还是放心的,蒋鹏飞既然说安排了,自然有他的路子。
饭桌上的话头暂时搁下。
蒋鹏飞把饺子全吃了,喝了一碗饺子汤,靠在椅背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怎么了?”林凤梅问,“吃饱了还皱个眉头?”
蒋鹏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房子的事。是阿迪。”
“阿迪?那孩子怎么了?”林凤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