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天家的客厅里。
晚饭已经撤下去了,碗筷收拾干净,但四个人谁也没有离开餐桌。
一张长方形的茶几上,此刻被擦得干干净净,正中间放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一张汇票。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银光,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又像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
蒋高天坐在茶几的窄头,背靠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
张兰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茶几的正面长沙发上坐着蒋鹏程和张雨洁。
蒋高天的目光落在那张汇票上,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蒋鹏程说:“你今天去找刘天龙,他怎么说?”
蒋鹏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刘天龙在办公室见了我,态度倒是客气,又是让座又是倒茶。但我把汇票拿出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这钱现在不兑,等你搬了家,随时都能兑。’
我当时没听懂,还追问了一句,他就把话说明白了:这张汇票是绑定的是搬迁进度。
咱家的搬迁手续没办完、空房的钥匙没交到刘天龙他们的人手里,这笔钱就兑不出来。”
客厅里再度安静下来。
张兰嘟囔了一句:“这……这不是拿着咱们的钱逼咱们搬家吗?”
张雨洁也忍不住说:“怎么还能这样?这是咱们自己的钱啊,怎么还不能给咱了?这不是耍赖皮吗?”
蒋鹏程苦笑了一下:“我也这么问了。刘天龙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脸,说‘蒋主任,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项目上的章程,我也没办法。你放心,只要搬了家,这笔钱一分不少你的。’
他的话都这么说了,我坐在那儿,话堵在嗓子里半天没说出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爸,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张汇票就是拴在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
你走一步,它往前挪一步;你不走,它就在那儿挂着,让你看得见拿不着。咱们的钱,捏在人家手里当筹码使呢。”
蒋高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汇票上,一双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缓缓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知道了。刘天虎那边,今天头午开会了。他说的话,跟你这个对上了。”
蒋鹏程抬起头:“爸,刘天虎怎么说?”
蒋高天把目光从汇票上移开,看着儿子:“今天头午村里又开的大会,开会的就是刘天虎,他直接说起了汇票的事。
他说,汇票就像一张欠条。那钱早晚是你的,跑不了,不过得等你们搬走了之后,交了空房子,房子到手,才能去兑。”
蒋高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粗糙的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刘天虎还说了一件事——年前搬,兑付的时候一分不少。
要是拖到年后再搬,得扣一笔手续费。有人问手续费是多少,他没直说,只说百分之3到百分之五。”
蒋鹏程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愤愤不平的说道:“这是拿咱们的钱当绳子捆咱们呢!年前不搬,手续费一扣,本来就薄的补偿款又要缩一截!”
“那你能怎么办?”蒋高天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沉郁,
“去找刘天龙吵?还是去告?你拿什么告?他们从头到尾没有逼你签一个字,没有骂你一句话,没有碰你一指头。
他们只是说‘搬了家,你的钱就能兑了;不搬,钱就扣了’。这是规矩,不是威胁。你能拿他们怎么样?”
蒋鹏程被他爸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蒋高天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那苦涩像一条线直通心口:“咱们家的情况我盘了一整天了。先说钱——这张汇票,不搬家就兑不了,放着就是一张废纸。
再说年后的手续费——刘天虎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这不是他自己定的数,是上边早就商量好的规矩。
咱们要是拖到年后,白让人啃掉一块肉,不划算。
然后是安置房——我听村里人说了,那房子的条件确实不好,板房,不保温,不隔音,住着肯定不如老院子舒服。
但那是国家盖的房子,是咱们最后的落脚点。只要人还在,有个窝,就还有翻身的余地。拖下去,被人掐着脖子过日子的滋味,比住板房难受多了。”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从儿子儿媳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汇票上:“所以我想好了——搬。年前就搬。
等搬进安置房,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去把这张汇票兑了,先把钱攥到咱们自己手里。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蒋鹏程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汇票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心底滚烫的不甘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倒灌回去,化成满腔滞重,堵在胸口。
只恨自己的官太小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挤出两个字:“听爸的。”
蒋高天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上升:“这几天,我和你妈把家里收拾收拾。
该打包的打包,该处理的处理,贵重的东西都归拢好,尤其那些老物件、老照片,别丢了。
鹏程去办安置房的事情,等选好房子,咱们第一个搬过去,赶紧把这张汇票兑出来,先这笔钱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窗外传来远处村路上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渐远渐无。
蒋高天把那张汇票拿起来,慎重的交给张兰,:“行了,这事就到这儿,定下来了。年前搬。这几天都别愁眉苦脸的,该吃吃该喝喝。都回去歇着吧。”
蒋鹏程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磨出深纹的脸,最终也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行,爸,我明天就去选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