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柏丽清见女儿没立刻拒绝，又添了一把柴：“爱玲啊，妈知道你们那边也要用钱，妈不是让你跟你哥的困难比。可你哥这个店要是倒了，那他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他是你哥，你不帮他谁帮他？”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她拿袖口按了按眼角：“妈这辈子就你们俩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看着你哥天天愁得吃不下饭，妈这心里……跟刀割似的。”
这一出，唱得声情并茂。
蒋鹏远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李爱军——李爱军低着头，看着酒杯，眉头拧成一个结，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是个好演员，一个在生活的夹缝里扮尽了可怜相的表演者。
他甚至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算了妈，别提了。
妹妹妹夫他们也不容易。我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把店盘出去，给人打工也是过。”
“那怎么行！”柏丽清急了，“你把店盘了，你一家子吃什么？你两个孩子还在上学呢！”
“可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去抢银行吧。”李爱军抬起头，眼眶居然红了，像是忍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也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也想挣钱，可是这世道……唉。”
他低下头，用力地揉了揉脸，然后端起酒杯，“咕咚”一声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咳嗽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仿佛一个大男人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李国举终于放下酒杯，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行了，别嚎了。爱玲，你哥既然有难处，你要是有富余，就帮他一把。自家兄妹，总不能见死不救。”
蒋鹏远心里一沉。
岳父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他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
这句话既是在劝，也是在压。
李爱玲本来就是心软的人，被母亲一通软磨硬泡，又被父亲压了一句，她的防线已经松了大半。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说：“妈，大哥……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但我先说清楚，那边房子的贷款要先还上，剩下还有富余的话，才能借给哥应应急。”
柏丽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行行行，当然行！先紧着房子那边的贷款，这是正理。你哥这边不急，剩下的能匀多少是多少，妈不会让你为难的。”
李爱军的眼神也活了过来。
他赶紧端起酒杯，朝李爱玲举了举：“爱玲，哥谢谢你了。你放心，哥一定尽快把钱还上，一分不少。哥不会让你跟鹏远吃亏。”
李爱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哥，你挣点钱也不容易，别喝太多了。”
她说着，又转向蒋鹏远，目光带着一丝歉意，“鹏远，你看呢？”
蒋鹏远脸上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没有多说什么：“家里的事，你做主。”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李爱玲却感觉到他语气有些异样。
她没接话，低下头吃饭。
桌上的气氛莫名其妙地热络起来，柏丽清又恢复了那个笑呵呵的模样，张罗着给大家夹菜倒酒。
李爱军的眉头也展开了，跟蒋鹏远碰了两杯，说了几句“以后咱们一家人多走动”之类的客气话。
饭局后半程，蒋鹏远基本没怎么再开口。
他扒拉了一碗饭，又喝了半碗汤，说了句“吃好了”，便靠在椅背上喝茶。
他心里明白这件事已经不可扭转了——钱已经被李爱玲答应出去了，他再说什么都晚了。
蒋鹏远和李爱玲离开的时候，李爱军破天荒的第一次送他们走到门口，他郑重其事地握住蒋鹏远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鹏远，哥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你跟哥说一声，哥二话不说。咱们是一家人，哥不会让你白帮的。”
蒋鹏远笑了笑：“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李爱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个装着烟酒的塑料袋塞到了蒋鹏远的手里。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蒋鹏远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很久。
李爱玲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刚才……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没有。”蒋鹏远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淡淡的，“你哥有困难，你帮一把，应该的。咱家你管钱，拆迁款在你那里，你愿意给谁都是你的事，我没有意见。”
李爱玲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鹏远，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妈今天这么做，是在逼我。
但是……那是我哥啊。他从小就对我好，我们都是一家人，现在他有难处，我这当妹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饭店盘出去吧？”
蒋鹏远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哥的饭店真的经营不下去，还是另有难处，我不好说。但钱是你答应借的，我不拦着。
我只希望，你心里得有个谱——那是你哥，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但亲兄弟明算账，最好还是让他打个借条。”
“打什么借条？”李爱玲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他是我哥！他还能不还我吗？你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什么外人似的。
从小到大，我哥什么时候亏待过我？你要是不乐意借，你直说，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蒋鹏远没跟她吵，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说多了是刻薄，说少了是漠然。
拆迁款并不是他一个人的，而且从家庭地位的角度来说，李爱玲比他更有权决定怎么用。
他只是想起在酒桌上看到的那两个熟练的演员，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而李爱玲浑然不觉的她妈妈和他哥哥在表演。
她这会儿只觉得是自己帮了大哥一个大忙，心里还涌着一股暖融融的兄妹亲情。
蒋鹏远没有再说话，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那个钱，借出去了，真的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