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柏丽清给女儿李爱玲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晚上做了好菜,叫她和蒋鹏远回来吃饭。
李爱玲本来说厂里有点事可能要晚点,柏丽清在电话那头语气热络:“晚点就晚点,妈等你们。鹏远厂里忙完了就一块儿过来,啊,就这么说定了。”
李爱玲挂了电话也没多想,下班后跟蒋鹏远说了一声。蒋鹏远正好今天也没别的事,便应了。
两口子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推开岳父家的防盗门,屋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比平时丰盛得多。
李国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女婿来了,点了个头:“来了?坐吧。”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柏丽清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着。
蒋鹏远换了鞋,正要去帮把手,目光扫过餐厅,愣了一下——餐桌旁坐着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李爱军。
他的大舅哥。
李爱军脸上带着一团和气,看见蒋鹏远,热情地站起来招呼:“哟,鹏远来了!来来来,坐坐坐,菜马上就齐了。”
蒋鹏远嘴上应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李爱军平时可没这么热情。不但不热情,还有点看不上蒋鹏远。
他的饭店在六宁区里开着,虽然离竹节镇不远,但是但平日里跟妹夫也就是面子上的交情,走动极少。
今天忽然出现在丈母娘家,还主动张罗着招呼人,这桌饭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大盘鸡、酱肘子……一盘比一盘硬。
李爱玲也看出名堂来了,笑着问了一句:“哥,今天过什么节啊?整这么丰盛?”
“嘿,这不周末嘛,从店里带了些菜过来,一家人聚聚。”李爱军笑着应道,一边给李国举倒酒。
柏丽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解了围裙坐下来,笑呵呵地说:“都齐了,都齐了。开吃开吃,别等菜凉了。”
一桌人便动起了筷子。
李国举是个闷脾气,话不多,倒了杯白酒慢慢抿着,偶尔夹两筷子菜。
柏丽清则是桌上最活络的人,一会儿给女婿夹块排骨,一会儿给儿子碗里添勺汤,嘴上的话就没停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慢慢地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李爱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蒋鹏远,又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不轻不重,但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
李爱玲随口问:“哥,怎么了?好好的叹气干什么?”
李爱军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没什么,吃饭,吃饭。”
他嘴上说着没什么,但眉宇间那团愁云却是怎么都遮不住。
柏丽清接过话头,嗔怪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就说呗,都是一家人,吞吞吐吐干什么。”
“妈,真没什么。”李爱军又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就是……店里最近事儿多,有点烦。”
柏丽清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关切:“店里怎么了?不是说生意挺好的吗?”
李爱军摇摇头:“妈你不懂,现在的餐饮行业太难做了。
你看咱那片儿,光那条街上饭店就开了十七八家,叫什么川菜、湘菜、涮锅的,一个比一个便宜,一个比一个花样多,客人都被分走了。
我那个店,前阵子流水还行,这两个月眼看着就往下掉。”
他说着,又叹了一声:“这不,我想着店里也该拾掇拾掇了——装修,换换桌椅板凳,再把门口那块招牌重新做一下。
人家进饭店吃饭,首先看的就是环境。环境好了,客人也愿意来。可这一装修,少说也得百八十万往里去。”
“装修啊?”柏丽清沉吟了一下,“店里账上没那么多?”
“账上倒是有点,可也都压在食材货款上了。”李爱军一脸愁苦,“这世道,干什么都难。天天起早贪黑,伺候不完的客人,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
要是生意真做不下去了,我这二三十号员工,上上下下都指着我吃饭呢,你说我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又沉又闷,仿佛肩上真的压了一座山。
桌上安静了片刻。
李国举闷着头喝酒,没吭气。
柏丽清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女儿,斟酌着开了口:“爱玲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哥这情况呢,妈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年前前后后愁得睡不着觉。我这个当妈的,看着你哥这样,心里也难受……”
李爱玲听出味来了:“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丽清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为难:“你看,你们手里不是刚下来一笔拆迁款吗?你哥现在困难,能不能先拆借点给他应应急?等他店里缓过来了,马上就还,不耽误你们的事。”
蒋鹏远心里“咯噔”一声。
他放下筷子,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有了数——从李爱军坐在餐桌旁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猜到这顿饭的来意了。
此刻柏丽清这句话一说出口,他顿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拆迁款的事,是昨天拿到钱后,李爱玲回来接孩子跟她妈说的,蒋鹏远当时都没机会阻止,当然他也阻止不了,在家里的地位,决定了他没什么话语权。
当时李爱玲得意洋洋的跟柏丽清说一百多万,他就觉得不合适,可惜,哪有卖后悔药的。
他太知道这位丈母娘了——嘴巴大,心偏长子,什么消息到了她那儿,都会变成替儿子向女儿女婿开道的路条。
果然,今天就来了。
“妈,拆迁款的事……”李爱玲也有些意外,“那是有数的。我这边还等着有用呢。”
“我知道我知道。”柏丽清连忙说,“我也没让你们全拿出来。
你先紧着自己用,剩下的,要是能匀一匀,帮帮你哥,不是最好吗?你哥他也不是外人,他是你亲哥呀。
你小时候,你哥对你多好?你上初中那会儿,被人欺负,你哥拎着砖头就去找人家算账了,你忘了?”
这一句“你哥对你多好”,像一把软刀子,结结实实地扎在李爱玲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蒋鹏远坐在一旁,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太熟悉丈母娘这套话术了——先说你哥多难,再说你哥对你多好,最后落点永远是“你应该帮你哥”。你如果不答应,就是不念亲情,就是忘了本。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