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什么责任?”廖广生笑了笑,语气轻松,“你们只是出一个意见,最终拍板的是法院。
法律上怎么判,那是法院的职权,跟你们村委会没有关系。
你们出这个函,就是尽一个基层组织的职责,帮村民解决实际困难,这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轻呷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
“镇上到时候拨付专项工作经费,用于你们村委会搬迁后续事务。
还有搬迁后的旧村拆旧复垦、增减挂钩指标交易之后,指标收益,镇可以按政策划出一部分返还村集体,作为集体收入。
老杨,你们回去把材料报上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指标、名额、资金、收益,都在镇长手里握着。
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给不给你,给多少都在他一念之间。
杨同福沉默了片刻,形势比人强,终于低下了头。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蒋高楠看了杨同福一眼,也没再说话。
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满腔的憋闷都随着烟雾一起吐掉。
廖广生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终于挂得稳了。
他转头看向许迎宾和吕万华:“大哥,大姐,你们也敬书记和主任一杯,表表心意嘛。”
他和许迎宾的真实关系是,他是许迎宾媳妇吕万华的表弟。
所谓的无利不起早,廖广生之所以出头,盖因为许迎宾两口子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五成的收益。
许迎宾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杨同福面前,双手举杯:
“杨书记,蒋主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和万华一定好好照顾金迪,绝不给我们村干部脸上抹黑。你们放心,肯定放心。”
吕万华也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对对对,以后有什么事,还得多麻烦村里了。”
杨同福看着眼前这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论起来,他和杨金迪的父亲还是同一个曾祖。
他端起酒杯,和许迎宾碰了一下,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桌面上:“许师傅,我就问你一句——你们把杨金迪接过去,真的打算好好照顾他?”
许迎宾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但随即笑容更盛:“那当然了,那是肯定的。我们是他亲舅舅舅妈,不照顾他谁照顾他?”
杨同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究。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用,这顿饭局从进门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定死了。
酒局又转了几十分钟。
廖广生又讲了几件镇里的工作安排,语气恢复了领导平时的从容和威严。
村干部们纷纷举起酒杯应和,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撑得很辛苦。
终于,许迎宾和吕万华率先起身告别,说要去准备接收金迪的事。走之前自然是把账都结了。
廖广生亲自送他们到楼梯口,回来时,雅间里只剩下石鼓村的村干部们。
廖广生没有坐下,他站在餐桌边,拿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酒,亲自给杨同福和蒋高楠一人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一杯,然后端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杨,高楠,还有在座的各位——今天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回去以后,该走的程序快点走,材料该签字的签字,该盖章的盖章。
事情办得漂亮了,镇里不会亏待你们。”
他把酒一口干了,放下酒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行了,我也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众人起身要送,被他拦住了,独自一个人走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饭庄门口。
雅间里静了很久。
蒋高楠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咣当”响:
“操他妈的,这叫什么事?让两个外人来当咱们村杨金迪的监护人?当我们石鼓村没人了吗?
他们家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不就是惦记着金迪爹娘和爷奶留下的那点家产地皮吗?我呸!”
杨同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
“高楠,坐下,别嚷了。你嚷给谁听?人家廖镇长把话都说死了。你不盖章,那些个款子还批不批?那些个规划还做不做了?你拿什么跟人家顶?”
蒋高楠咬咬牙,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没有说话。
桌上剩下一片的残羹冷炙,杯盘狼藉,那盘甲鱼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壳。
杨同福拿起那壶早就凉透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涩得像冬天屋檐下的雨水。
他放下茶杯,低声说:“回头,抽空去趟镇上的司法所吧。得找个懂法的人问问,这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病房里充满的欢声笑语。
阿迪坐在病床上,妞妞站在床边,踮着脚尖,把自己攒的玻璃弹珠一颗一颗往床头柜上摆。
“阿迪哥哥,你看,这一颗最大,是蓝色的,给你!”妞妞把最大的一颗蓝弹珠塞进阿迪手里,声音脆生生的。
阿迪乐得合不拢嘴,把弹珠举到灯光下看了又看:“哇,真大!妞妞你真好!”
两个人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小的病房里有了欢乐的生气。
周雅芳侧过脸看着阿迪从病恹恹的模样变得眉开眼笑,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周雅芳道:“好了好了,让哥哥休息了。”
妞妞依依不舍地从阿迪床边离开,到了周雅芳的床边朝阿迪挥了挥手:“阿迪哥哥,明天咱们再一起玩!”
“好!明天见!”阿迪大声应着,朝她使劲挥手。
护士过来,阿迪已经飞快的钻进了被窝。
护士上前给阿迪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快躺好,闭上眼睛睡觉了,明天还要出院呢。”
阿迪乖乖地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手里还握着那颗蓝色的弹珠,嘴角带着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回家的画面。
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蜜水里。
他哪里知道,就在这个夜晚,几双贪婪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名下那片土地,盯上了爸爸妈妈和爷爷奶奶留下的那几间老屋。
酒桌上的觥筹交错,已经把他的人生当作一盘菜,分了个干干净净。
他带着微笑,安安静静地沉入了梦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豺狼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