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王晗雪答得随意,低头翻着手机。
“什么朋友?男朋友?”沈冰冰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语气带着笑意,
“我刚才可看见了,你们俩站在医院门口聊了好半天,你笑得跟朵花似的。可别告诉我这就是个普通朋友。”
“真是普通朋友。”王晗雪头也不抬,“就是……认识有一阵子了。”
“还能有你不能直接说的朋友?”沈冰冰眉梢一挑,目光中满是调侃,“跟我你还藏着掖着的?咱俩谁跟谁,我还不知道你?你王晗雪什么时候跟一个男的在大街上站这么长时间聊过天?以前在学校的时候,那些追你的男生跟你说句话都难。”
王晗雪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真就是普通朋友。你别瞎打听了。”
“我不信。”沈冰冰干脆开出两条街,把车往路边一停,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王晗雪被她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抬头看了她一眼:“……行了行了,真是普通朋友。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支支吾吾的?”沈冰冰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你要说是普通朋友,直接说‘他就是我一朋友’不就完了?你刚才犹豫了。”
“我哪儿犹豫了?”王晗雪有些心虚,“你要求也太高了。”
沈冰冰不依不饶,双臂抱在胸前:“那你说说呗,他是干什么的?叫什么?住在哪?怎么认识的?说清楚了我就信你。”
王晗雪被她问得无可奈何,只得捡着能说的说了:“他叫蒋鹏飞。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就这么简单。”
“相亲对象……”沈冰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还说不是男朋友?”
“真不是,真是普通朋友。”王晗雪避开了这个问题,“行了,能不能走了?回头去晚了,那帮人该说我耍大牌了。”
沈冰冰没有发动车子,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缓缓说:“晗雪,我认识你十八年了。你要是对这男的没那意思,你刚才看他的时候,眼里的光不会那么亮。”
王晗雪微微一怔,随即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你可真会编。赶紧开车吧。”
沈冰冰看了她几秒,轻笑一声,重新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出。
车内安静了片刻,沈冰冰换了个话题:“行,不说他了。说说今晚的聚会吧——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谁?”王晗雪还看着窗外。
“方毅。”
王晗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就来呗,又不是不认识。”
“方毅来了。”这三个字从沈冰冰嘴里说出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晗雪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应了一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贼心不死呗。”沈冰冰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这次回来可还特意问起你呢,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对象。我一听说你要来,他眼睛都亮了。”
王晗雪没接话,视线落在窗外。昏暗的车厢里,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沈冰冰见她不说话,又追问:“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有想法还用等这么些年?”王晗雪的声音淡淡的,“我只当他是普通的高中同学了。”
沈冰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说:“那就好。我就是给你提个醒,今晚这聚会,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就是一个同学聚会吗,能有多不简单?”王晗雪随口应了一句。
“方毅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沈冰冰说,语气带着一丝神秘,“我听同学群里说,他还带了一个人过来。”
“带人?”王晗雪微微皱了皱眉,“什么人?”
“具体不清楚。”沈冰冰说,“总不至于是单纯叙旧吧?”
王晗雪靠在座椅上,没有回答。窗外路灯的光影一帧一帧从她脸上滑过。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蒋鹏飞说的那句玩笑话——“当心被灌酒,被占便宜。”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可此刻听了沈冰冰这番话,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这场同学聚会,将会引起轩然大波,并把一桩沉埋多年的旧案重新翻出来。
从医院出来,和王晗雪分开,蒋鹏飞的心情瞬间沉重了下来。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大楼某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那是外科病房的方向,阿迪就住在那里。
今天,阿迪已经两次跟他说要回家。虽然他好说歹说才哄住,答应明天一定带他回去。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一直拖下去。
当年出事之后,告诉他爸爸妈妈会回来。
这导致阿迪直到现在依然天真地以为,爸爸妈妈有一天会回来。
他每天都在等。
这让蒋鹏飞的心里特别堵得慌。
蒋鹏飞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该怎么跟阿迪说?
“你爸妈早死了,你别等了”?
一个智力只有几岁的成年人,他真的能理解“死”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阿迪对“死亡”有过认知——爷爷奶奶去世那天,他哭得撕心裂肺,每次都好几天不肯说话。
后来他好像慢慢接受了,开始定期去上坟,带上爷爷奶奶爱吃的绿豆糕,蹲在坟前说话,说邻居家狗生了小狗,说自己今天又吃了什么饭。
在他的世界里,爷爷奶奶变成了坟前那块石碑,变成了照片里一张不会动的笑脸。
那爸爸妈妈呢?
二十几年前的一句“出去挣钱,很快就回来”,在阿迪心里长成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如果告诉他爸爸妈妈也死了,会怎样?
他会不会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哭?
会不会又几天不肯说话?
会不会每天蹲在坟前再多摆一份绿豆糕,对着两块石碑说话?
蒋鹏飞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圈,最终睁开眼,目光变得冷静而坚硬。
长痛不如短痛。
拖一天,阿迪就多做一天梦;拖一年,阿迪就多等一年。
那片老房子的存在,让阿迪永远觉得“家还在那里,爸爸妈妈会回来的”。
只要那座房子还在,阿迪就永远不会死心。
所以他要做的,是让那个念想断得干干净净。
明天把那座房子拆了。
房子没了,阿迪才能明白,“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家了。
他再告诉阿迪——你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话说得残忍,但蒋鹏飞知道,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
糊弄和心软,只会把阿迪困在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等待里。
他把烟头从车窗弹出去,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地上,迸出几点火星,随即熄灭。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目光在夜色中变得坚定而决绝。
有些话,总得有人去说。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