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身体猛地一晃,仿佛刚从万丈悬崖边被人拉回,双脚如同踩在滚烫的棉花上,虚浮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单手猛地撑住身旁冰冷的墙壁,青石传来的寒意刺入掌心,才勉强稳住那几乎要散架的身形。
胸腔里像塞进了一架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
然而,与这具近乎虚脱的躯壳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屈服,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着的锐利光芒。
他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动,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毫不退缩地钉在端坐如山的莫天衡脸上。
莫天衡依旧维持着那个看似随意的坐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雅室里,比战鼓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刚才那足以碾碎寻常结丹修士的恐怖威压,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刚才那狂暴的灵压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颤栗: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
“告诉本座,你搞出这么大阵仗,拉上圣子圣女,把洗剑峰和青云峰的家底都快摆到台面上,弄得整个沼城风风雨雨……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个答案:
“找到‘九死还魂草’,救我师尊。”
这个答案,显然在莫天衡的意料之中,却又远未达到他的预期。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墨白:
“九死还魂草?”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子,你凭什么认为,一株九死还魂草,就能治好段晨那连掌门师兄倾全宗之力、遍请东荒丹道圣手都束手无策的道基之伤?”
“你师尊伤的不仅是肉身,是灵根,是触及大道的本源!”
“掌门甚至动用了宗门底蕴,求到了中州丹塔的长老,得出的结论都是‘道途已断’!”
“你墨白,凭什么觉得一株草,就可以逆天改命?”
这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墨白心上,也敲打在青云宗数年来无法愈合的伤疤上。
墨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信,他几乎是低吼着回答:
“我有我的办法!‘九死还魂草’,一定可以!”
“办法?什么办法?”
莫天衡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虽未释放灵压,却更具压迫感。
“说出来听听。”
“让本座看看,是什么样的惊世秘法,能让我青云宗举宗之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在你墨白手中得以实现。”
墨白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迎着莫天衡的目光,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我、不、能、说。”
雅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莫天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了墨白几息,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哦?是不能说,还是……信不过我莫天衡?”
“信不过我这个看着段晨一步步走到今天,又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的师兄?”
这话语里的分量,重如山岳。
质疑墨白的同时,也在拷问着他的信任。
墨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但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得近乎残酷:
“二长老,在此事上,关乎师尊生死道途,我墨白信不过洗剑峰之外的任何人。”
“好!好!好一个信不过任何人!”
莫天衡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的冷笑,
“段晨啊段晨,你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为了救你,他这是准备把天都捅个窟窿,还要把所有人都防在门外!”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救治方法,转而切入另一个更现实、更尖锐的问题:
“好,就算你的办法可行,‘九死还魂草’是关键。”
“那本座问你,你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瘴气弥漫的沼城,耗上多少年?”
“一年?三年?还是十年?!”
“五年以上。”
墨白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目标明确得可怕,
“至少需要五年,来积蓄力量,编织情报网,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径。”
“五年?!呵!”
莫天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厉色,
“墨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要让我青云宗的圣子圣女,宗门未来的希望,陪着你在这个鬼地方,浪费至少五年的黄金修行时光?!”
“就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办法’和一个‘可能’?!”
面对这几乎是诛心的质问,墨白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动摇,反而露出一丝苦涩却坚定的了然:
“二长老,不瞒您说,我最初的计划里,本就未曾将林师兄和莫师姐计算在内。”
他语出惊人,目光坦诚得让人心惊,
“我原打算,独自一人,用更慢的方式去运作这个模式,在这沼城挣扎求存,用至多十年去博那可能。”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莫天衡,
“林师兄和莫师姐的到来,是意外,也是转机。”
“他们的存在,让我的计划得以加速,得以更光明正大地进行!”
“风险被分摊,成功的可能性在增加!”
“我不敢说这是最优解,但这是目前情况下,我能找到的、唯一一条能看到曙光的路径!”
“用五年的时间和他们的一部分修行进度,去赌一个治愈元婴圆满修士、挽回宗门巨大损失、甚至可能彻底改变洗剑峰命运的机会!”
莫天衡沉默了。
他不再看墨白,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沼城那永远灰暗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
雅室内,只剩下墨白尚未平息的喘息声,和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寂静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