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穿过洗剑阁前厅的喧嚣与井然,步入后方专供核心人员使用的静谧区域。
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一道界限,将外界的试探、好奇与内部的隐秘、压力隔绝开来。
他心中念头飞转,“莫天衡”三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不知藏着怎样的暗流。
然而,当他推开内院雅室那扇雕花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怔住,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室内的气氛,与他预想的任何严肃、诡秘的暗探接头截然不同,反而弥漫着一种……令人莞尔的家庭喜剧味道。
只见平日里气度沉凝、不怒自威的青云圣子林默,此刻竟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得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站在一位紫袍中年男子身侧。
而那男子,面容与莫清萱有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硬朗,眉宇间积威深重,此刻却正被莫清萱抱着胳膊轻轻摇晃。
“爹——!您再说林师兄,我……我回去就告诉娘,说您明明一路跟随,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劫修围攻,都不出手相助!”
莫清萱平日里清冷如冰的俏脸,此刻泛着娇憨的红晕,语气带着小女儿家的嗔怪,与平日判若两人。
那紫袍男子,正是青云宗权势赫赫的二长老、莫清萱的生父——莫天衡。
他闻言,脸上那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垮掉,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宠溺地拍着女儿的手:
“哎呀,你这丫头!真是女生外向!这还没结成道侣呢,心就全偏到那臭小子身上了!爹这不是考验考验他吗?”
他嘴上对女儿说着软话,锋锐如刀的目光却倏地钉在一旁的林默身上,语气瞬间转为寒冬:
“林默!你个臭小子!玄诚那个老糊涂是怎么教徒弟的?”
“竟敢带我宝贝女儿来这等刀口舔血的险恶之地!”
“万一清萱有半点闪失,我看你们青云峰怎么跟我交代!”
林默头垂得更低,声音沉稳却透着恭敬:
“二长老息怒。”
“弟子与清萱师妹此行,确是奉师尊之命,护持墨白师弟周全,助他在此立足。”
“师尊亦有考量,认为此地虽是险境,亦是磨砺道心的绝佳之处。”
就在这时,墨白踏入室内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莫天衡的目光,如同捕猎的鹰隼,瞬间从林默身上移开,精准地锁定了墨白。
那目光中的宠溺与无奈顷刻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之意。
“你就是墨白?”
莫天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那个把洗剑峰几代人的家底,都恨不得摆出来明码标价的小子?”
他冷哼一声,语气讥诮:
“你就不怕你师尊段晨那个倔骨头,哪天伤势好转,第一件事就是被你气得吐血三升,清理门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难,墨白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他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上前一步,恭敬而不失气度地行了一礼,坦然迎上莫天衡的目光:
“二长老明鉴。”
“洗剑峰如今人丁稀薄,传承濒危。”
“弟子此举,实乃无奈中的无奈。”
“与其让先辈心血随峰脉凋零而湮灭,不如以此法广撒网,或许能于万千散修中,寻得一二真正契合我洗剑峰道统的良才美质,使传承不绝。”
“弟子相信,若师尊清醒,以他老人家振兴洗剑峰的夙愿,定能理解弟子的权宜之计。”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洗剑峰的困境,又将“售卖功法”包装成了“选拔传人”的高尚之举,可谓滴水不漏。
然而,莫天衡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这番说辞糊弄?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愈发深邃: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来之前,我特意去探望过段晨了解了情况。”
“若我真信了你这套说辞,岂不是白活了几百年?”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锤:
“告诉我,墨白。”
“你口口声声为你师尊寻药,那‘九死还魂草’据传就在万古鬼沼深处。”
“你为何不直奔目标,反而要在这沼城大费周章,搞出这么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名堂?”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墨白深吸一口气,知道面对这位精明似鬼的二长老,任何虚与委蛇都是徒劳。
他目光灼灼,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二长老明察秋毫,弟子不敢隐瞒。”
“鬼沼深处,危机四伏,九死还魂草的具体位置、守护凶物、乃至采集禁忌,我们一概不知。”
“若凭我们三人之力贸然闯入,与送死何异?”
他踏前一步,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
“弟子在此建立洗剑阁,布下积分体系,核心目的之一,正是要借天下散修之力,为我去探明鬼沼的虚实!”
“每一枚发放出去的‘巡迹佩’,都是我的眼睛;”
“每一个为积分闯入鬼沼的修士,都是我的探路石子!;”
“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培养大量的筑基期或者结丹期修士,绘制出通往‘九死还魂草’最安全、最精准的路线图!”
“这不是绕圈子,这是以迂为直,是唯一的生路!”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林默和莫清萱都屏息凝神,他们虽知墨白计划,却从未听他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道出其中利用散修探路的残酷本质。
莫天衡盯着墨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半晌,他忽然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清萱,林默,你们先出去。”
“我有话,要单独和墨白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林默,带着岳父特有的不满,
“还有你,林默,拐走我女儿这笔账,咱们还没完。”
林默面露苦笑,恭敬应道:
“是,二长老。待您闲暇,弟子自当亲往领罪。”
莫清萱则跺了跺脚,俏脸绯红,羞恼地瞪了父亲一眼:
“爹!你再胡说,我……我真不理你了!我这就给娘传讯!”
莫天衡顿时头大,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小祖宗,快出去吧!爹有正事!”
待莫清萱不情不愿地被林默轻声劝离,雅室的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轻松的氛围彻底隔绝。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一个信号。
刹那间,风云突变!
刚才还带着几分家常气息的莫天衡,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雅室,将墨白死死地笼罩在内!
这并非攻击,而是试探,是碾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最直接、最残酷的实力宣告!
“呃……!”
墨白闷哼一声,只觉得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
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血液仿佛凝固,灵力在经脉中滞涩难行,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周身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属光泽,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死死对抗着这滔天压力
。他不能倒,至少不能轻易倒下!
这不仅关乎尊严,更关乎他接下来话语的分量!
威压还在持续增强,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箍,考验着墨白意志和肉身的极限。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作响,意识的边缘仿佛要被这无边的压力碾碎。
就在墨白感觉自己的脊柱即将断裂,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潮水般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