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那句“用五年时间赌一个机会”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雅室内激荡起无声的涟漪后,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莫天衡没有再立刻追问,也没有暴怒。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透过那副因灵力透支而略显苍白的皮囊,直窥其灵魂最深处隐藏的秘密。
这种沉默,比之前的滔天威压更让人心头发毛。
那是一种权衡,一种等待,更是一种最后通牒前的宁静。
良久,莫天衡终于动了。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一枚看似寻常、却内蕴灵光的留影石,出现在他指尖。
他将石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墨白的方向,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推过一盏茶。
“小子,”
莫天衡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继续耍花腔。”
墨白的心猛地一紧,目光瞬间锁死在那枚留影石上。
会是陷阱吗?是伪造的,用来诈他口供的?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虽未完全恢复,神念却如丝般探出,小心翼翼地触及那枚冰凉的石子。
嗡——
留影石被激发,一片柔和的光晕在空气中展开,凝聚成一道清晰却略显虚幻的身影。
当看清光影中那人的面容时,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影像中的段晨,面色略显苍白,但眉宇间那份独有的温和与坚韧却未曾改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正正地“看”着此刻的墨白。
段晨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墨白的心上:
“臭小子,若你看到此影,说明天衡师兄已寻到你。”
“你在外一切行事,若遇艰险难决之处,可寻你莫师伯相助。他可信。”
话语简短,却重逾千斤!
尤其是最后那“可信”二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墨白有些动荡的心神。
但真正让墨白心中巨震,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的,是影像末尾,段晨那看似无意间拂过道袍下摆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极其轻微地交叠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才知晓的隐秘手势!
这是当年段晨在传授他第一套剑诀后,半开玩笑般与他约定的暗号。
师尊当时笑着说:
“以后若有人假冒为师传令,必以此指诀为证。”
“见指如见人,切记切记。”
这枚留影石,是真的!
是师尊特意为他和莫天衡留下的一道保险,一份托付!
光影散去,留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
墨白缓缓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戒备、挣扎和算计,此刻已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悲伤,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暗中护佑的暖流。
莫天衡将墨白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尤其是那瞬间的震撼与恍然。
他知道,这枚由师弟亲手交予他、嘱托他在关键时刻才能拿出的“钥匙”,已经起到了作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再次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但语气,却与之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逼迫,多了几分凝重: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完整的计划了吗?”
“如果你还是那么倔的话,我只能强制压着你们回去,然后让其他人来寻这‘九死还魂草’,一株‘九死还魂草’不足以让宗门三大天骄留在这危险的地方。”
墨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终于,他长长地、似乎要将胸腔里所有郁结都呼出般,吐出一口浊气。
他迎着莫天衡的目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坦诚:
“莫师伯,”他
换了个称呼,意味着某种认可和转折,
“我之前的说辞,并非全是虚言。”
“寻找‘九死还魂草’,是计划的核心,千真万确。”
“将洗剑峰功法外传,广纳门徒,为洗剑峰留一条万世不易的退路,也是真。”
“将这万古鬼沼,变成我洗剑峰未来取之不尽的资源宝库,同样是我的目标。”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一切,并行不悖。”
莫天衡的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九死还魂草,依旧是关键?”
“它当真能治好你师尊那等道基之伤?”
他的语气中,怀疑依旧占据上风,
“此法源于何处?是何人告知?”
“我需要确凿的凭证,否则,我绝不能拿我师弟的性命,去赌一个来历不明的传说!”
“此法源于一次意外际遇。”
墨白避开了具体来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九死还魂草’是药引,是必须之物!至于凭证……”
墨白说到这里,忽然做出了一个让莫天衡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他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的右臂,挽起袖袍,将手腕经脉之处,直接递到了莫天衡面前。
这个动作,对于修士而言,无异于将自身的命门交到对方手中,是极大的信任和冒险。
“师伯若不信,不必听我一面之词。”
墨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请您亲自探查我的经脉,感应我灵力的本源运转。答案,就在其中。”
莫天衡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了墨白一眼,没有犹豫。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墨白的手腕之上。
化神期修士那浩瀚如海、却又精细入微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透入墨白的经脉之中。
起初,莫天衡的神色尚还平静,但仅仅数息之后,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从最初的探查,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继而转为一种越来越浓的、几乎化不开的凝重!
“这……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低语,搭在墨白腕上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的灵力运转周天……为何……为何与段晨师弟的本源气息如此相似?!”
“不,不仅仅是相似!简直就是……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连灵根那种天生的禀赋,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扭转、同化……你……你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就像是在墨白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感受到了另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属于师弟的灵力印记!
这绝非简单的功法传承能够解释,这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侵蚀和复制!
墨白缓缓收回手臂,拉下袖袍,遮住了手腕。
他的脸色在莫天衡探查时又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师伯,现在……您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莫天衡死死地盯着墨白,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终,一个极其古老、极其残忍、只在某些禁忌典籍中偶有提及的词汇,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猛地握紧,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你……你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当‘容器’,模拟你师尊的道基?”
“你想让他……夺舍?!不……不对!不是夺舍!是……移灵转脉?!”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是。” 墨白回答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唯有让我的灵根和经脉,适应师尊灵力运转,才能最大程度地接纳他的本源,避免排斥。”
“九死还魂草的作用,不是直接治愈师尊,而是在‘移灵转脉’过程中,护住我的性命。”
“它是一道保险,保证师尊活,我也能活。”
“你……你疯了!!!”
莫天衡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势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震得雅室内的桌椅都嗡嗡作响,他指着墨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
“他不会同意的!”
“他宁可自己形神俱灭,也绝不会用他视若己出的徒弟的道机,去换他的重生!!”
“所以,”
墨白抬起头,看着激动失态的莫天衡,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惨淡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这件事,绝不能让师尊知道。”
“师尊的眉发已经发白,他的寿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而九死还魂草,就是关键,有了它师尊活,我亦能活,”
“只要我还活着我自有办法让师尊接受现状,而我亦能有几十年时间为洗剑峰谋划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