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莫天衡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震惊都压入肺腑,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墨白,声音带着一种试图压抑却依旧泄露了波澜的沙哑:
“所以……你搞出这么大阵仗,把这沼城搅得天翻地覆,甚至不惜把你洗剑峰那点压箱底的家当都摆出来卖……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你自己扬名立万,更不是为了赚取那点灵石,而全是为了段晨师弟?”
墨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度苦涩、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声音因脱力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不然呢,师伯?”
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耗尽心血后的疲惫,
“那老头……我师尊,您还不知道他?”
“骨头比万年玄铁还硬,自尊心比天还高!”
“就算‘移灵转脉’成功了,他刚醒来那会儿,撑死了也就是个半步元婴的底子,虚弱得跟个病秧子似的。”
他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情和决绝:
“让他这样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呆在青云宗,去看丹鼎峰那帮杂碎的脸色,去忍受同门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
“那他宁可自己兵解了算球!”
“我这么做,就是要在他醒来之前,替他把路铺好,把场面撑足,把失去的尊严,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
“我要让所有人,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就看到,就算他段晨沉寂了三十年,洗剑峰也没有垮!”
“反而有了新的产业,有了遍布东荒的潜在门徒,有了源源不断的资源!”
“他失去的三十年,我墨白要帮他加速追回来!”
“我要让世人重新见识见识,当年那个能与掌门并驾齐驱、光芒万丈的天骄,就算跌倒了,也能站得比原来更高!”
“那你呢?”
莫天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墨白,这一切的蓝图都画好了,但你给自己,留了什么位置?”
“移灵转脉之后,你就真的甘心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眼睁睁看着你亲手搭建的一切,最终都冠上你师尊的名号?”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墨白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脸上的激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转过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莫天衡的审视:
“师伯,我这条命,是师尊捡回来的。”
“没有他,我早就烂透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能多活这么多年,见识到这修仙界的波澜壮阔,我早就赚翻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至于修为?”
“没错,灵根经脉没了,我是成了凡人,但我墨白最强的,从来就不是修为,而是脖子上面这颗脑袋,和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就算没了修为,我照样能活到寿终正寝。”
“我可以用这双眼,亲眼看着洗剑峰怎么在我打下的地基上,一砖一瓦地重新站起来,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这比我自己当个元婴、化神,更有成就感!更何况这路上我遇到一个新的机缘,未来未必不能重新修行。”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偏执的信念:
“九死还魂草,我一定能找到!”
“它不仅是为了保我的命,更是这一切计划能成功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答应过那老头,要活着。”
“我墨白说过的话,砸锅卖铁,也一定要做到!”
莫天衡静静地听着,脸上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感慨的叹息。
他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然的敬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喃喃自语,仿佛终于看透了一盘纠缠已久的迷局,
“师弟……他这辈子做得最对、最值得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当年把你带回宗门。”
“他真是收了一个万里无一,不,是百万里无一的好徒弟啊!”
墨白微微躬身,语气郑重:
“既然师尊信您,那我墨白,自然也信您。”
“我只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请求:‘移灵转脉’的计划,请您务必守口如瓶,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答应你。”
莫天衡毫不犹豫,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
“你的这份心性……这份隐忍和算计,简直可怕。”
“我若没猜错,你修炼《贫气诀》,就是为了掩盖你自身灵力运转模式,让你看起来资质平庸,同时暗中将你的灵力属性,调整到与师弟的本源尽可能相似,方便日后‘转移’吧?”
“这一盘大棋……你究竟布局了多久?”
墨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段漫长而孤独的岁月,轻轻吐出一个数字:
“二十年。”
“从我在宗门藏经阁的夹层里,偶然得到那枚记载着《移灵转脉》禁忌玉简那天起,至今,刚好二十年。”
二十年!
一个冰冷的数字,却蕴含了一个筑基修士如何将救师这个执念,变成一场跨越数千个日夜的精密潜伏。
莫天衡感到一阵心悸。
“我也答应你,”
莫天衡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待救回师弟后,我必将穷尽毕生之力,踏遍九天十地,也要为你寻到能让你重续道途的方法!”
墨白深深一揖:“多谢师伯!”
莫天衡摆摆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那过于沉重的气氛,转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既知身后有宗门安排的护道人,当初进入沼城地界前为什么要走密林,是在躲着谁?”
墨白毫不避讳,直言道:
“我怕死,或者说我还不能死。”
“我怕护道人里,混有丹鼎峰,或者其他不想看到我师尊醒来的人。”
“在荒郊野岭,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我‘意外’消失,最后推给妖兽或者劫修。”
“我不敢赌。”
“那现在呢?”
“为何又让林默高调现身,甚至故意放出风声,暗示有强大护道人随行?”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此一时,彼一时。”
“当时是暗处,现在是明处。”
“在这鱼龙混杂、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沼城,我越是高调,越是显得底气十足,他们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叫投鼠忌器。”
“我要的就是他们猜不透我的底牌,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击杀青云道子的代价。”
莫天衡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指着墨白,笑骂出声:
“好你个臭小子!”
“这心眼子长得,跟马蜂窝似的!一环套一环!”
“怪不得清萱和林默被你忽悠得团团转!”
“罢了罢了……你那能隔绝神念的‘绝灵披风’,确实是个好东西,拿来一件给我玩玩。”
“要不是清萱身上有定位法宝,我早就跟丢了。”
墨白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的表情,悻悻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递了过去:
“师伯,这玩意儿我就剩这么几件了,您……省着点用。”
莫天衡接过披风,手感冰凉丝滑,他哼了一声:
“收你一件宝贝,是罚你小子伙同林默那臭小子,合起伙来演戏骗我宝贝女儿!”
“这笔账我先记着!不过……”
他语气缓了缓,
“林默这小子,经过这事,我倒也看出些担当来。”
“你替我转告他,若他日后有负清萱,我亲自出手废了他一身修为!”
他收起披风,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气息逐渐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我走了,会隐在暗处。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一根汗毛。你们……放手去做吧。”
话音未落,莫天衡的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在雅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墨白独自站在原地,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再次郑重地行了一礼,低声道:
“多谢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