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城的午后,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沼的腥腐和散修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汗味。
墨白坐在“听风茶肆”最角落的条凳上,屁股下的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云宗制式青袍一样,透着股寒酸气。
茶肆里人声鼎沸,吹牛打屁、交换情报、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作响,活像一锅滚开的杂烩汤。
墨白的心思却没在这些喧嚣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碗的缺口,耳朵却像最精密的探针,从这片嘈杂里过滤着关于“万古鬼沼”和“九死还魂草”的只言片语。
一个月了,他像条猎犬一样在这座泥沼外围的孤城里打转。
“啧,墨阁主,您这尊大佛,天天泡在我们这烂泥塘里,听我们这些老梆子嚼舌根,图个啥呀?”
一个带着戏谑的沙哑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话的是老王头,茶肆里的老油条,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偏生一对眼睛亮得贼,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拎着个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在墨白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抓了把桌上的炒灵豆。
墨白抬眼,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王老,您就别埋汰我了。”
“我这不是穷得叮当响,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点漏嘛。”
“捡漏?”
老王头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墨白脸上,
“您可是青云洗剑阁的阁主!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我们这些人抢破头了。”
“听说……您连主峰的《青云炼气诀》都敢拿出来换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探究和不可思议,
“就不怕回去被掌门,或者你那位师尊,把腿给打折喽?”
“怕!怎么不怕?”
墨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桌几人侧目,他索性也不装了,拳头往桌上轻轻一捶,碗里的茶水晃了出来,
“可我更他妈怕穷啊!老王头你瞅瞅,睁大眼睛好好瞅瞅!”
他扯了扯自己那件旧袍子,
“看看我这身行头!再感觉感觉我这筑基的微末修为!”
“青云宗圣子圣女什么排场?”
“出门霓裳羽衣、脚下飞剑流光,修为一日千里!”
“我呢?我他妈连把像样的飞剑都凑不出材料来炼!”
“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峰顶梁柱塌了!”
“我师尊受伤了,我们洗剑峰就成了后娘养的,灵石、丹药、炼材,哪一样能轮到我们?”
这番话像是憋了太久,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愤懑和委屈,噼里啪啦地倒了出来。
茶肆里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青云宗内斗的八卦,尤其是关于那位曾经惊艳东荒的洗剑峰主的,永远是散修们最好的佐酒菜。
老王头眯着眼,咂摸了一口酒,悠悠道:
“是极是极,老夫是没瞧见您身上有啥值钱玩意儿。”
“不过话说回来,你师傅……唉,当年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他话锋一转,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东荒乱啊,有个叫‘炼魔宗’的杂碎门派,明面上是个宗门,背地里干的全是劫修的勾当!”
“嚣张到什么地步?连落单的小宗门和边缘城池都敢抢!”
“那真是我们散修的末日,有点门路的全往中州跑,东荒都快被他们搞成一片死地了。”
老王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并隐隐带着些许恨意,将一段血腥的历史勾勒出来:
“要不是你师傅横空出世,带着他那一帮子师兄弟,愣是像梳头发一样把东荒梳了好几遍,硬生生把炼魔宗给打残了……”
“嘿,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东荒还能喘气的小宗门,都得给你师傅磕一个。”
墨白愣住了。
这些事,师尊从未对他提起。
他记忆里的师尊,总是带着温和的倦容,偶尔离开山峰,归来时气息更微弱几分,却只说是旧伤复发。
“还有……这种事?” 墨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以为呢?”
老王头斜睨着他,
“那百年,你师傅就是东荒的一柄利剑,杀得魔崽子闻风丧胆。”
“最后炼魔宗狗急跳墙,想抢天启城捞最后一票然后躲起来,结果……嘿嘿,那就是他们最后一次露面了。”
“不过自那以后,你师傅好像也……”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白的心猛地一沉。
天启城……师尊重伤归来,就是从天启城附近。
那也是他们洗剑峰衰落的起点!一股酸楚的热流冲上他的眼眶,他猛地灌了一口冷茶,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王老,不瞒您说。我师傅让我散功法的用意,或许就在于此。”
他目光扫过茶肆里那些竖着耳朵的散修,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说,散修不易,不愿依附宗门,求个自在,但缺了体系传承,同境界下往往吃亏。”
“他是想给天下散修一条能挺直腰杆的路!”
“但这功法不能滥传,落到心术不正之人手里便是祸害。”
“所以,我才来此,想找个稳妥的法子。”
老王头闻言,肃然起敬,朝着青云宗方向拱了拱手:
“令师高义,老夫佩服!不过……”
他话锋又一转,变回那副精明的模样,
“墨阁主,你这生意难做啊。”
“让人废掉辛苦修来的境界,转修你的功法,换了我,我也不干!”
“谁知道是不是坑?”
墨白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毒针扎了一下。
他“啪”地一掌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整个人霍地站起,引得整个茶肆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谁说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被人戳中要害的急迫,
“转修我洗剑峰的功法,要废掉原来的境界?”
“这他妈是哪个不开眼的玩意儿放出来的屁!”
这声怒骂如同惊雷,让嘈杂的茶肆瞬间安静。
老王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讪讪道:
“哎呦,墨阁主,您冲我发什么火……大家都这么传嘛!”
“说你们洗剑峰是剑修的路子,霸道,跟我们这些野路子修的杂牌灵气不兼容,硬要转,就得散功重来,跟房子推倒了重盖一样……”
“狗屁不通!”
墨白直接打断他,气得额头青筋都跳了出来,他伸手指着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散修,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功法!它就是个工具!是引动灵气、运转周天的路子!”
“你修火诀,灵气就带火性,迅猛;”
“修水诀,灵气就偏柔和,绵长。”
“我洗剑峰的《太初剑体诀》,不过是把灵气磨砺得更锋利,像打铁一样,千锤百炼,去掉杂质,变成能杀敌的剑锋!”
他猛地吸了口气,继续吼道,每一个字都砸得地板嗡嗡响:
“你丹田里的灵气海,是你辛辛苦苦存下的家当!”
“转修功法,就像是给你这缸水换个更好的过滤法子,让它更纯、更利!”
“谁告诉你换滤水法子就要先把整缸水倒掉的?”
“啊?!那是败家!是蠢!”
他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得能刮下一层皮:
“境界是楼,灵气是砖。”
“楼盖多高,看你攒了多少砖!功法只是砌墙的手艺!”
“我现在教你们的是更结实、更高效的砌墙法,能让你们的楼盖得更高更稳!”
“你告诉我,哪家工匠改良手艺,是要先把已经盖好的楼给推平的?!”
老王头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周围的人群也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墨白见状,怒火更盛,却转化成一种极致的讽刺,他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却更刺人:
“老王头,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种‘自废武功’的蠢话,你们真信?”
“还是说,有人就是见不得你们好,故意放出这种风来,吓唬你们,让你们继续当那没牙的老虎,好一辈子被宗门弟子踩在脚下?!”
他猛地凑近老王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问你,当初第一个传这话的人,他自个儿试过吗?还是他上面有人,不想让你们手里有刀?”
老王头的脸色瞬间变了,周围几个老散修的眼神也闪烁起来。
墨白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