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城。
这名字起得倒是直白得近乎粗野，恰如这座伫立在万古鬼沼边缘的人类据点。
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片在绝望与贪婪的泥潭中勉强挣扎出来的、巨大的临时营寨。
墨白三人收起绝灵披风，融入这鱼龙混杂的人流中。
他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像一头初入新领地的孤狼，用那双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几个看起来消息最灵通、却又混得不太如意的老油子散修那里盘桓了半日，花了十几颗下品灵石，才像挤牙膏一样，拼凑出了万古鬼沼和这座沼城的大致面貌。
所谓万古鬼沼，竟是约莫万年前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仿佛天外巨兽的毒涎坠落此地，腐蚀出了一片方圆不知几万里的绝地。
其内终年笼罩着五彩斑斓的剧毒瘴气，修为稍低者吸上一口便会肉身溃烂、神魂消融。
更别提沼泽深处潜伏着各种外界早已绝迹的诡异毒虫凶兽，它们适应了此地环境，变得愈发狰狞难缠。
然而，险恶往往与机遇并存。
正是这极端的环境，孕育出了外界早已绝迹、对修士而言堪称无价之宝的种种奇花异草、灵矿仙葩。
但最让墨白瞳孔微缩的，是鬼沼另一个堪称“绝对法则”的诡异特性。
“管你是化神老祖还是炼虚大能，只要敢踏进鬼沼内圈，一身通天修为，立马就会被压到元婴期以下！”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老修士喷着酒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听说过没？”
“百年前有个中州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化神老怪，不服气，硬要往里闯，结果咋样？”
“进去不到三天，就被一群平时他吹口气都能碾死的‘沼鬼鳄’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嘿嘿，从那以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就再也没谁敢来触这个霉头喽！”
正因如此，如今的沼城里，明面上最强的，也就是几位常驻此地的元婴期散修大佬，靠着绝对武力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或者说，维持着一种脆弱的暴力平衡。
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刀口舔血的散修，以及少数几家大宗门派来历练的精英小队。
打听到这些，墨白回到林默和莫清萱身边，眉头微蹙。
他望向林默，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遇到难题时的困惑：
“师兄，这鬼沼‘压制境界’的古怪法则，你可曾听说过类似的先例？”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若真是法阵，何等惊天动地的阵法能笼罩万里、绵延万年而不衰？”
“若是天然形成的禁忌之地，天地法则为何独独针对高境界修士？”
林默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闻所未闻。”
“依常理推断，或许是与上古某种失落传承的巨型禁制有关。”
“师尊曾提及，有些绝世大阵，借天地之势运转，确有可能拥有种种匪夷所思的威能，压制修为只是其一。”
“但如鬼沼这般规模、这般持久的……实在超乎想象。”
他将此归结为某种无法理解的超大型禁制。
墨白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困惑并未散去，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深层的思绪。
他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根本、也更让他心烦意乱的问题：
“不止是这鬼沼。师兄，师姐，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修仙界里，很多看似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根本……不合常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一吐为快：
“就拿最普遍的‘神魂禁制’来说！”
“种下禁制，能让人生死不能自已，这分明是作用于神魂的精密操作。”
“可咱们修仙界对‘神魂’本身的研究，粗浅得吓人！”
“它到底是什么形态？以什么能量存在？遵循什么规律？没人说得清！”
“大家伙儿都像是在蒙着眼睛摆弄一件精密仪器，只知道按祖传的‘口诀’和‘手诀’瞎蒙，碰巧能动，但为啥能动？屁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求知欲：
“这就好比一个铁匠，他根本不懂什么叫金属结晶、什么叫热处理，但他居然能凭着一本鬼画符似的‘秘籍’，咣咣敲出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这他娘的怎么可能？这完全不‘科学’！”
“科学”这个词从墨白嘴里蹦出来，让林默和莫清萱都微微一愣，显然无法理解这个陌生的词汇。
墨白也意识到失言，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换了个说法：
“我的意思是，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一套成熟的、能精准影响神魂的禁制功法，其背后必然对应着一套极其深奥、完备的‘神魂本质’的理论体系。”
“可我们现在的情况是：理论体系毛都没有，应用技术却他妈的异常成熟？”
“这就像……就像房子还没打地基，大殿却已经盖到顶了！这楼怎么可能不倒？”
他越说越激动，这似乎触及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悖论和焦虑：
“还有功法！玄魁祖师说起，远古时期功法是突然爆发的！这更奇怪了！”
“知识和技术是需要积累的，是需要一代代人试错、完善的！怎么可能像下雨一样，‘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大堆成熟完善的功法？”
“这感觉……感觉就像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脸上写满了无力感：
“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作弊者’，提前写好了答案，然后一股脑塞给了我们，却把推导答案的过程全给撕了！”
“我们只是在机械地背诵和使用答案，却完全不知道这道题到底该怎么解！”
这番离经叛道、却又犀利得刺人的言论，让林默和莫清萱都陷入了沉默。
林默眉头紧锁，他自幼接受的传承便是如此，从未想过其根源有何不妥。
莫清萱美眸中则异彩连连，她感觉墨白的话，像一把钥匙，捅破了一层她从未意识到、却一直存在的窗户纸。
良久，林默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师弟所言，细思极恐。”
“为兄确实无法解答。”
“或许正如掌门师尊一次失言，远古之前的修仙界，并非如此……这其中涉及天地大秘，恐怕唯有玄魁祖师这等存在，方能知晓一二了。”
“罢了，现在想这些，纯属庸人自扰。”
“就像一个人饿得快死了，面前摆着馒头，最要紧的是先吃下去活命，而不是纠结这面粉是怎么磨的、馒头是怎么发酵的。”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目标清晰无比：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一套看似乱七八糟的规则。”
“既然暂时无法理解底层逻辑，那就不去理解它。”
“我们只需要承认规则的存在，然后，像利用工具一样，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规则。”
“它压制境界？好极了！这意味着元婴期就是这里的战力天花板，我们面对的风险是可控的、可计算的！那些高阶老怪进不来，对我们反而是天大的利好！”
“神魂禁制原理不明？没关系！只要这‘工具’确实好用，我们就拿来用！用它来控制风险，用它来保证忠诚！”
“功法来源成谜？无所谓！只要它能提升实力，我们就练！用最科学的方法去练，去优化它的效率！”
他看向林默和莫清萱，脸上露出了他们熟悉的、那种带着点痞气和无限自信的笑容：
“在这个见鬼的修仙界，咱们暂时没资格当探索真理的‘科学家’，但我们可以先成为利用现有规则、活得最好的‘工程师’和‘资本家’！”
“等我们站得足够高，活得更足够久，再去他娘的掀桌子，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