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苍茫山峦,如同巨兽青黑色的脊背,在云层下无尽地延伸。
墨白、林默、莫清萱三人,便在这仿佛亘古不变的蛮荒山岭中,已经穿行了近两个月。
他们并未驾驭遁光,也没有祭出飞行法器,只是凭着双足,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沿着野兽踩出的依稀小径,沉默而迅速地移动。
绝灵披风的效果被发挥到极致,三人的气息与山林几乎融为一体,若非走到近前,即便是元婴修士以神念扫过,也多半会将其误认为三块顽石或几丛灌木。
这种近乎原始的跋涉,对于习惯了飞天遁地的修士而言,无疑是一种煎熬。
尤其是对性子清冷直接的莫清萱来说,连日的沉寂和缓慢的进度,让一种焦躁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这一日,正午短暂的歇息时,莫清萱终于忍不住,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墨师弟,我有一事不解。”
“以此地距万古鬼沼的遥远,若你我全力御剑飞行,至多数余日便可抵达。”
“为何要像凡人武夫一般,在这深山老林里耗费两月时光徒步穿行?”
“这岂不是……太过耽搁了?”
正在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推演着某种复杂模型的墨白闻言,抬起头,脸上并没有被打断思路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你终于问了”的笑意。
他随手将树枝丢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师姐问到了点子上。”
墨白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算计和坦诚的味道,
“直接飞过去,快是快,像天外流星,嗖一下就没了影。”
“但也正因为它快,太扎眼了,跟黑夜里的灯笼似的,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师姐,师兄,咱们心里都清楚,如今想找我麻烦的,可不止前几天那三个不开眼的劫匪。”
“丹鼎峰那帮人,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怕是正瞪着眼睛满世界找我的踪迹呢。”
“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飞过去,不等于扯着嗓子告诉人家‘嘿,我们往万古鬼沼去了,快来堵我们’吗?”
他指了指身上灰扑扑的绝灵披风,又环视了一圈茂密的原始森林:
“靠着这披风和这片老林子,咱们就像水融进了大海,虽然慢是慢了点,但安全。”
“磨刀不误砍柴工,晚到几天,总比一头撞进人家设好的埋伏圈里强。”
莫清萱微微颔首,这个道理她自然明白,只是心中的另一重疑惑仍未解开。
她沉吟片刻,又问道:
“那……之前劫杀我们的陈玄那三人,以他们结丹圆满的修为,即便天赋所限,难以寸进,但若肯放下身段,投靠青云宗这等正道大派,谋个内门弟子的闲职,安稳度过余生,也并非难事。”
“为何非要行这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劫修勾当?”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墨白某个思考已久的领域,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一旁静坐调息的林默,问道:
“林师兄,冒昧一问,师兄今年贵庚?”
林默缓缓睁开眼,虽有些不解,但仍坦然道:“六十有一。”
墨白点点头,又看向莫清萱:“若师弟没看错,师姐也应接近六十之龄了吧?”
莫清萱轻轻“嗯”了一声。
墨白这才重新看向篝火,火光在他瞳孔中跳跃:
“六十岁上下,修为达到结丹圆满,在修仙界,已堪称百年不遇的天之骄子,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但陈玄那三人呢?” 他声音低沉下来,
“我观其气血运转已有滞涩之象,骨龄至少在两百年开外!他们的肉身,已经开始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了。”
他抬起手,做了个缓慢握紧又无奈松开的手势:
“就像一个漏了底的缸,任凭你怎么往里加水,它也留不住多少了。”
“修为到了瓶颈,寿元却如沙漏般一点点流逝。”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灭亡的绝望,足以逼疯任何人。”
“加入宗门,按部就班地赚取那点微薄的资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是等死。”
“而当劫修,虽然风险极高,但一次成功的‘买卖’,就可能换来延寿的灵丹或是冲击瓶颈的机缘……”
“这是绝望中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们为自己搏的那‘最后一把’。”
莫清萱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原来如此……竟是寿元将尽,道途无望……”
“是啊,”
墨白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修士逆天争命,可终究难逃天命。”
“结丹修士可以选择自身不同年龄段的外貌,看起来驻颜有术,不代表长生不死。”
“传说中与天地同寿的仙人,是我们所有修行者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这条路,高回报也意味着高风险。”
“陈玄他们遇到了我们,是运气不好。”
“可即便不是我们,也会是其他硬茬子。”
”反而那些认了命,找个地方安心养老的,或许还能多活些年头。”
林默一直静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墨师弟所言,直指道心。”
“道途艰难,心魔丛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次万古鬼沼之行,凶险异常,远超之前所遇。”
“据说其中不仅有诡异毒瘴、强大妖兽,更有能惑人心智的魔物,甚至空间裂隙。”
“我等务必万分小心,步步为营。”
然而,墨白脸上却突然绽放出一个与他刚才沉重语气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狡黠和轻松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说道:
“师兄提醒的是,不过嘛……咱们其实也不用太‘小心’。”
林默和莫清萱同时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墨白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因为,咱们压根儿就不打算进万古鬼沼那鬼地方的核心区域啊。”
“什么?” 林默眉头瞬间皱起,
“你不进万古鬼沼?那你我此行,所为何来?你所需之物不在沼泽深处吗?”
“在啊,消息来源很可靠,肯定在里边儿。”
墨白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那种精于算计的表情又回来了,
“但是,谁规定想要里面的东西,就一定得自己亲自进去冒死寻找呢?”
莫清萱也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雇佣其他散修,替你进去寻找?”
墨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秘兮兮地说:
“是,也不是。雇佣太低级了,那是单纯的花钱买命,性价比低,还容易被人坑。我想玩点更高级的——投资。”
“投资?”
林默和莫清萱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词从墨白嘴里说出来,总感觉意味非凡。
“对,投资!”
墨白双眼放光,开始描绘他的蓝图,
“简单说,就是让别人,一边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帮我们赚钱,一边还抢破头地去帮我们找需要的东西!”
“咱们呢,就坐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收钱收消息就行了。”
“这怎么可能?!”
林默纵然心性沉稳,也觉得墨白这话说得如同天方夜谭。
让人既帮赚钱又帮找东西,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墨白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
“师兄师嫂放心,到时候你们就明白了。这事儿,光靠蛮力不行,得靠脑子,靠规则。”
接下来的旅程,林默和莫清萱心中都充满了巨大的疑问,但看墨白一副胸有成竹、开始详细规划的模样,便也按下好奇,只是心中对那万古鬼沼之行,已然有了截然不同的预期。
两个月后,当三人终于走出绵延的群山,一股混合着腐烂淤泥、奇异腥气和淡淡硫磺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远方,天地相接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笼罩在灰绿色诡异雾霭中的巨大沼泽。
而就在这片死亡地带的外围,依着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赫然矗立着一座由粗糙原木、兽皮帐篷和各种杂乱法术临时加固过的建筑拼凑而成的、充满野性与混乱气息的——万古鬼沼外围小城。
城门口并无守卫,只有几个眼神彪悍、身上带着伤疤的修士懒散地靠在一旁。
城内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修士穿梭不息:
有浑身煞气、背负巨大兵器的修士;
有笼罩在斗篷里、气息阴冷的;
有驱使着驯化低阶妖兽的;
更有大量衣着破烂、眼神中混合着贪婪与恐惧的底层散修。
叫卖声、争吵声、妖兽嘶鸣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焦虑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和力量规则。
这里,就是墨白准备施展他“神奇”投资术的舞台。
林默和莫清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安。
而墨白,则深吸了一口这浑浊而熟悉的“商业气息”,嘴角勾起一抹跃跃欲试的笑容。
“好了,到地方了。师兄,师嫂,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