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城几日,
墨白像一头潜入暗流的猎犬,不动声色地将这座混乱巢穴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似随意地闲逛,在酒气熏天的客栈、吵嚷不堪的地摊、甚至血迹未干的角斗场边驻足,用几壶劣酒和几块不起眼的灵石,就从那些舌头打结的散修嘴里,抠出了这座城的权力格局。
情况比他预想的简单,也比他预想的复杂。
简单在于,势力划分清晰得像用刀在脏桌子上刻出来的三道痕:
其一,是“血狼”、“裂骨”几个大字号的佣兵团。
他们是沼城的拳头,也是牙齿。
专接外面那些宗门、世家发布的“订单”,组队往鬼沼深处玩命,用血和命去换那些天价灵药。
这些人身上煞气最重,眼神看人都带着钩子。
其二,是控制着几家最大铺面的本地交易商。
他们是沼城的胃袋,消化着散修们用命搏来的零碎收获,低买高卖,心思比沼泽里的泥鳅还滑。
为首的“金老鬼”,是个笑起来像菊花绽放、但眼底从不带一丝暖意的胖老头。
其三,是几个神出鬼没的情报贩子。
他们是沼城的眼睛和耳朵,卖地图、卖妖兽踪迹、卖安全路线,也卖人命。
消息真真假假,价格高得离谱,头目是个脸上带疤、永远藏在阴影里的女人,人称“影娘子”。
复杂在于,这三股势力盘根错节,彼此既有合作又有提防,共同维持着沼城脆弱而血腥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首领,修为清一色都是元婴期,在这最高只有元婴实力的鬼沼边缘,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王”。
摸清了底,墨白没有选择暗中蚕食,而是决定登门拜山。
他以青云宗圣子林默的名义,向这三家头目发出了措辞恭敬的请柬,邀其在沼城最“体面”的一家酒楼一聚。
请柬上“青云宗”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让接到帖子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宴会那晚,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
血狼佣兵团的团长“血狼”,是个身高九尺、脸上交叉着三道狰狞爪痕的巨汉,他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金老鬼依旧是那副弥勒佛的笑模样,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林默和墨白身上转悠。
影娘子则安静得像一抹幽灵,只在阴影中露出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林默作为圣子,端坐主位,气度沉凝,半步元婴的灵压虽未全放,却也足以让人不敢小觑。
莫清萱静坐一旁,冰璃剑横于膝上,无声地彰显着力量。
而墨白,则扮演了那个“话事人”的角色。
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亲自斟酒,言语间给足了三位地头蛇面子,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淬了火的钢:
“三位前辈,今日冒昧相请,是我青云宗有意在沼城做点长久生意,特来拜个码头,打个招呼。”
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我们不想抢各位的饭碗,更不想掀桌子。”
“相反,我们想邀请三位,一起把沼城这块蛋糕,做得更大,更香。”
接着,他抛出了“股份制”的构想,什么“风险共担”、“利益均沾”、“按股分红”
他说得条理清晰,唾沫横飞。
然而,血狼听得直皱眉头,金老鬼的笑容有点发僵,影娘子眼底则闪过一丝讥诮。
鸡同鸭讲。
这些在刀尖上舔血、信奉现捞现吃的土霸王,根本理解不了这种“用未来的饼换现在的资源”的资本游戏。
他们只觉得这青云宗的小子,话说得漂亮,但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浆糊。
但碍于林默圣子身份还有青云宗那块金字招牌,三人终究没翻脸。
血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只要不坏沼城的规矩,你们青云宗要做什么,老子没兴趣管。”
金老鬼打着哈哈:“好说好说,和气生财嘛。”
影娘子则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一场宴席,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怀鬼胎。
墨白要的,就是这“默许”二字。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莫清萱终于忍不住,清冷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解:
“墨师弟,我有一事不明。”
“我青云宗乃是东荒霸主,行事何须如此小心翼翼?”
“亮明身份,难道他们还敢说个‘不’字?”
“为何非要与他们虚与委蛇,还许以什么股份?”
墨白还没开口,林默也看了过来,显然心中亦有此问。
墨白闻言,脸上那种宴席上的热络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师嫂,你这话对了一半。”
“青云宗的招牌是硬,是能吓住人,但吓不住‘穷途末路’和‘利令智昏’。”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们是元婴,我们只是结丹,在这鬼地方,真撕破脸动起手来,胜负难料,代价太大。
咱们是来求财寻药的,不是来跟他们拼命的。”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咱们打的不是仗,是生意。”
“生意讲究的是‘势’,是‘渠道’。”
“他们三家,掌控着沼城的人力(佣兵)、物资(交易)、耳目(情报)。
“我们强行闯入,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明着不敢,暗地里下绊子、使阴招,防不胜防,咱们什么事都别想干成!”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我现在主动上门,‘通知’他们,而不是‘挑战’他们,还给他们留了个‘入股’的口子,这叫先礼后兵,预留退路。”
“他们现在看不懂,不屑一顾,没关系。”
“等咱们的生意做起来,钱像水一样流进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红着眼凑上来。”
“到那时,合作的条件,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价码了。”
“现在打个招呼,是给未来留了一扇能谈的窗,而不是一堵要砸的墙。”
林默听完,眼中露出深思之色,缓缓点头:
“师弟深谋远虑,是为兄局限了。如此,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墨白深吸一口气,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创造者的光芒。
他走到简陋的木桌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师兄,师嫂,我要建的,不是一个铺子,也不是一个佣兵团。”
“我要建的,是一个‘协会’,一个能撬动整个鬼沼的‘杠杆’!”
“我打算,将洗剑峰传承,以及我这些年搜集的所有功法,全部拆分成上、中、下三册!”
“所有加入协会的修士可以免费挑选一个功法的上册”
“什么?!”
林默霍然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墨白!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洗剑峰功法乃师叔心血,岂可轻易外传?”
“此事,师尊绝不会同意!”
墨白似乎早料到林默的反应,他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的执着:
“师兄!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本秘籍锁在藏经阁里,它就是一摞废玉简!”
“但把它拆开,上册流传出去,就能让成千上万的散修看到希望,让他们为了中册、下册挤破头来给我们卖命!这叫‘饵’!”
“只要我们牢牢握住最高深的秘传不给,流传出去的功法并不会影响青云宗!”
他看向林默,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师尊那边,我自会去请罪!但这件事,必须做!”
林默被墨白话语中的决绝和气势所慑,缓缓坐下,沉声道:
“即便如你所说……那我若想观看其他册功法,又当如何?”
“积分!”
墨白重重地在桌上一点,水渍四溅,
“我会建立一套全新的积分机制!它就相当于宗门的贡献点,但更灵活,更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