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阁三楼,专属于墨白的静室内,熏香淡薄,气氛凝肃。
这里与其说是休息之所,更像一间战时指挥部。
巨大的黑曜石桌面被一副占据了三分之二面积的精细沙盘所覆盖,上面清晰地勾勒出洗剑城、周边缓冲地带以及万古鬼沼部分已知区域的微缩地貌。
沙盘上,代表不同危险等级的猩红、幽蓝标记星罗棋布,尤其在沼泽深处,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区域中心,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上书“虚影兽巢”四字。
墨白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丈量着那片死亡地带。
他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弱灵光,时不时点在沙盘某处,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记,又迅速消散,似乎在推演着某种复杂的路径或阵型。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约定的信号。
“进。”墨白头也未回,声音平淡。
门被无声推开,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与沼泽湿泥的特有气息先于人影涌入。
血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饱经风霜的暗色皮甲,但今日,他眼中除了惯有的野性与警惕,更添了几分沉凝。
他反手轻轻合上门,步伐沉稳地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扫过那片暗红区域,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墨阁主。”血狼抱拳,声音沙哑。
墨白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血狼身上,上下打量一瞬,点了点头:
“状态不错。看来这半年,没闲着。”
他说话间,手一拂桌面,三个样式古朴、表面铭刻着繁复符文的金属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上。
箱体非金非木,散发着淡淡的能量波动,显然不是凡品。
“托阁主的福,带着弟兄们在外围扫了几个硬茬子,热了热身子。”
血狼的视线扫过那三个箱子,眼中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灼热,但他并未立刻去碰,而是抬头看向墨白,“东西……都齐了?”
“齐了。”墨白屈指一弹,一道灵光打在第一个箱子上,箱盖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件件灵光氤氲的法器。
有造型奇特的钟形法宝,有薄如蝉翼的纱衣,有铭刻着空间符文的梭形器物。
“‘镇魂钟’、‘匿影纱’、‘千机遁地梭’……皆按你清单所要求,玄阶中品打底,核心几件接近上品。青云宗内打造,够你用了。”
血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那件“镇魂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能安抚神魂的清凉触感,重重点头:“好!有了这些,闯那‘鬼哭林’,把握至少多了三成!”
墨白却微微摇头,脸上不见丝毫轻松,他走到沙盘边,指向“虚影兽巢”周围几个新出现的、代表近期探索区域的标记,语气沉凝:
“别高兴太早。这半年,折在沼泽深处、自不量力想去碰运气的结丹队伍,已有七批。活着逃回来的,不足十人,个个带伤,神魂受损严重。”
他指尖点着那些标记,声音冷冽:“这群蠢货,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惊扰了不知多少潜伏的凶物。”
“现在那片区域,比半年前更危险,更像一个被彻底激怒的马蜂窝。”
“你们这次去,不仅是找草,还要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血狼闻言,脸上横肉一抖,啐了一口:“呸!一群不知死活的短命鬼!打草惊蛇,净给老子添乱!”
他眼中凶光毕露,“死了活该!只是便宜了那帮畜生,让它们饱餐了几顿。”
“所以,”墨白接话,目光锐利地看向血狼,“这次任务的难度和风险,已远超最初评估。我墨白做生意,讲究公平。风险增加,价码自然要提。”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五十万。只要拿到九死还魂草,万知楼以两百五十万下品灵石收购。这是最终价。”
血狼呼吸一滞,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五十万灵石的追加,这足以让任何亡命徒彻底疯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墨阁主,爽快!”
“不是让你去送死。”墨白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我要的是草,不是你的命。活着把草带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说着,他手一翻,一叠厚厚、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土黄色符箓出现在手中,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三十张‘挪移符’,激发后能传送至百里之外。”
“算我私人赞助。记住,是给你们保命用的,不是冲锋号。”
“一旦事不可为,或者队伍减员超过三成,立刻用符遁走,不可有丝毫犹豫!明白吗?”
血狼看着那叠灵光流转的符箓,又抬头看了看墨白毫无波动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阁主,算计起人来狠辣果决,但对待合作者,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近乎冷酷的“实在”。
他重重抱拳:“血狼明白!多谢阁主!弟兄们的命,我会掂量着用。”
他小心地将挪移符收起,脸上兴奋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墨白,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墨阁主,有件要事,必须提醒你。”
“说。”墨白眉梢微挑。
“我们这次进去,目标直指元婴妖王的老巢,极有可能……会引发兽潮。”
血狼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静室的安静中。
墨白瞳孔骤然一缩:“兽潮?据万知楼卷宗记载,近百年,鬼沼边界从未有过大规模兽潮记录。”
“记录是死的,畜生是活的。”
血狼摇头,脸上横疤扭动,
“百年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这是我早年从一个在沼泽里混了快两百年的老散修嘴里听来的秘闻。”
“他说,万古鬼沼深处那些成了气候的妖王,灵智不低。”
“平时它们各有地盘,互不侵犯,也懒得理会边界上我们这些小打小闹。”
“可一旦有谁不知死活,深入核心区域,去撩拨那些真正的‘王’,尤其是试图夺取它们守护的天地灵物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描述古老禁忌的森然:“……就可能触怒它们,导致数头,甚至更多的妖王暂时联合,驱赶沼泽中无穷无尽的低阶妖兽,形成兽潮,冲击边界,作为报复和警告。”
“这一次,我们动的是元婴妖王的巢穴,风险极大。”
墨白眉头紧锁,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沼泽轮廓,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静室内只剩下那“笃、笃”的轻响,节奏越来越快。
半晌,他猛地转身,眼中锐光闪烁:
“既然可能引出来,那不如……设局将它们引出来,集合力量,在洗剑城外围预设战场,一举歼灭!”
“届时再进去采药,岂不更安全?洗剑城没有鬼沼禁制束缚,完全可以请莫师伯,甚至……借神炎皇朝之力,雷霆出手!”
血狼却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阁主想法是好的,但……难。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狡猾得很。”
“它们能感知到远超我等想象的危险气息。若察觉到有化神修士在城外严阵以待,它们很可能龟缩不出,甚至……驱使兽潮改变方向,去冲击其他防御薄弱的地方。”
“到时候,反而更被动。”
墨白沉默下来,血狼的分析合情合理。与妖兽斗,不仅是斗力,更是斗智。
“按你最坏的预估,”墨白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血狼,“若兽潮爆发,规模能有多大?有没有可能……一举冲垮洗剑城现在的防御?”
血狼深吸一口气,脸上横疤抽动,最终缓缓摇头:
“不知道。没人知道。”
“那老散修也只是听说,未曾亲见。”
“但……既然有元婴妖王牵头,规模绝不会小。”
“洗剑城新建,城墙阵法虽固,但能否挡住发了狂的、数以万计的妖兽冲击……难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不过,若真有化神修士坐镇城中,情况会好很多。”
“化神修士的威慑力,足以让兽潮的冲击锐气大减,也能定点清除那些最难缠的高阶妖兽。守住城池,希望很大。”
墨白听完,久久不语。他重新走回沙盘前,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那座代表洗剑城的微缩模型,以及模型外那片广袤、充满未知危险的缓冲地带。
风险,远比他预想的更大。不仅关乎九死还魂草,更关乎洗剑城的存亡。
“消息很重要。”良久,墨白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此事,我会立刻着手布置。在你出发之前,我会再找你一次,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预案,应对最坏的情况。”
血狼点头:“好!那我先带弟兄们去熟悉这些新家伙,半月后,准时出发。”
“去吧。”墨白摆了摆手,“一切小心。”
血狼不再多言,郑重地将三个法器箱和那叠挪移符收入储物袋,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
静室内,再次只剩下墨白一人。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窗棂,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巨大的沙盘上,与那片代表死亡沼泽的暗红区域几乎重叠。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面代表虚影兽巢的黑色小旗上。
原本只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采集任务,如今,却可能演变成一场关乎城池存亡的攻防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