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阁二层,墨白放下手中最后一份由陈老呈上的简报。
简报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兽皮纸书写,墨迹深沉,仿佛浸透了血。
窗外正值黄昏,残阳如血,将房间映照得一片昏黄,也让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线条更显冷硬。
“又折了三支队伍。”墨白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指尖点着兽皮纸上几个被朱笔划掉的名字,“‘黑风队’,‘毒牙佣兵团’,还有这个……‘疤面’的小组。全是结丹期带队,加起来二十三人。进去不到十天,全灭了。”
陈老垂手站在书案前,花白的眉毛紧蹙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与无奈:
“老朽再三告诫过,那片区域靠近‘鬼哭林’,是虚影兽频繁出没之地,更有元婴妖王气息盘踞,绝非结丹修士可擅闯。”
“可……两百万下品灵石的悬红,足以让任何亡命之徒红了眼珠子。”
“他们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万一的幸运儿。”
墨白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人性贪婪后的冰冷嘲讽:
“侥幸?在元婴妖王面前,结丹期的‘侥幸’比一张纸还薄。”
“这不是冒险,是排队送死,还嫌鬼沼里的冤魂不够多吗?”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陈老,
“这半年,类似这样不听劝告,私自接榜,然后埋骨沼泽的队伍,第几批了?”
“第七批了,阁主。”陈老的声音低沉,“确认死亡人数,已过百。”
“重伤逃回、修为大跌的,更多。’”
“损失的散修战力倒是小事,但这般无谓的损耗,折损的是咱们万知楼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信誉。”
“外面已经开始有风言风语,说咱们是拿散修的命去填那株草的坑。”
“信誉?”
墨白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渐渐沉入远山的血色夕阳,
“信誉是建立在成功和规矩之上的。自己找死,坏了规矩,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传话下去,以后接任务,必须经过‘万知楼’战力评估,评估不过,擅自行动者,生死自负。”
“想拿命换灵石,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用散修的命去填?他墨白还没这么下作,但也绝不会做滥好人,去为每一个利令智昏的蠢货兜底。
“是,老朽明白。”陈老躬身应下,正欲再汇报其他事务,书房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叩门声。
“阁主,圣子到了。”亲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墨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脸上的冷硬线条稍稍缓和:“请师兄进来。”
他对着陈老挥了挥手,陈老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再次被推开,林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青云宗圣子袍服,但眉宇间少了些许以往的清冷孤高,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与风尘之色。
半年的宗门历练,显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师兄。”墨白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引着林默在窗边的茶海旁坐下。
他自己则熟练地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急躁。
林默静静看着他操作,没有立刻寒暄,直到墨白将一盏碧绿清亮的灵茶推到他面前,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他说话间,一枚看似寻常的灰布储物袋被轻轻放在茶海中央的黄花梨木茶盘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墨白没有立刻去拿,目光在储物袋上扫过,神识微微一触即收。
袋口禁制对他毫无阻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数十件法器,灵光内蕴,品阶最低也是玄阶中品,其中几件核心物品的气息更是隐晦而强大,显然出自宗门炼器堂大师之手。
“有劳师兄费心。”墨白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半年时间,凑齐这些,想必不易。”
林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洗剑城亦有青云峰一份产业,我出些力,分内之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墨白,“你之前所托,调查林家内部及长老团动向之事,暂无进展。”
墨白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为林默续上茶汤,示意他继续。
“回宗后,我未直接清理门户,而是借整顿风气之名,在宗门内部组建了一个‘青云组’。”
林默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将林家及其他几个大家族中,天赋尚可、心性未定的年轻子弟,择优吸纳进来。”
“这半年来,未传授高深功法,而是由掌门一系亲自授课,核心只有一条:宗门利益,高于家族私利。”
墨白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师兄此法,高明。釜底抽薪,攻心为上。比直接打杀几个蠢货,效果强过百倍。”
“看来这半年,师兄于权谋之道,亦是精进不少。”
林默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类似无奈的情绪:
“近朱者赤。与你打交道多了,总免不了沾染些算计。”
“不过,此法虽慢,却可正本清源。”
“如今组内大半弟子,已初具宗门荣誉之感,假以时日,可成臂助。”
“家族内部那些冥顽不灵的老朽,失了年轻血液的支持,掀不起太大风浪了。”
“整治内务,梳理人心,我不如师兄。”
墨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赞许,
“我只会做些看似直来直去的买卖,摆弄些灵石数字。”
“但这些盘根错节的内部纠葛,如何潜移默化,如何引导分化,师兄手段,比我凌厉,也更见根基。”
林默微微摇头,并未接这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半月前,我去了一趟洗剑峰。”
墨白端着茶杯的手,骤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眼,紧紧盯住林默。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几位师弟师妹修为皆有精进,大多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峰内事务也算井井有条。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段师叔他……须发已近乎全白,面上寿斑渐显,周身灵气虽依旧磅礴,但……流转间已见滞涩疲态。”
“段师叔身体老化之速,近半年来……加快了。”
“咔嚓”一声轻响,墨白手中的白玉茶杯,竟被他无意识迸发的指力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滚烫的茶汤渗了出来,滴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却恍若未觉。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更反衬出室内的凝滞。
半晌,墨白才缓缓松开手,将裂开的茶杯轻轻放在茶盘上,拿起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我明白了。”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寒意凛冽如数九寒冬,
“等这批法器交到血狼手上,‘九死还魂草’的搜寻,必须立刻提速。”
林默点了点头:“我会在宗内继续关注各方动静,若有异动,会第一时间传讯于你。”
他站起身,“法器既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宗门内,还有一堆事务亟待处理。”
墨白也站起身:“师兄慢走。”
林默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二楼再次只剩下墨白一人。
夕阳已彻底沉没,夜色如墨汁般涌入房间。
他没有点灯,就这般静静立于窗前,望着下方洗剑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如同星河倒悬,映照着他冰冷的侧脸。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被茶杯裂纹硌出的淡淡红痕,以及那抹已然冰冷的茶渍。
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枚灰布储物袋上。下一步,该去找血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