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血狼,墨白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去处理法器的事,而是转身回到了后院。
陈老已经将厚厚一摞卷宗放在了他的书案上。
墨白走到案后坐下,没有去看那些卷宗,而是直接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垂手侍立的陈老,声音听不出喜怒:“陈老,我离开这段日子,城里……不太平吧?”
陈老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阁主明鉴。总体向好,但……确实有些宵小之辈,见利忘义。”
“具体。”墨白吐出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比刚才更快了些。
陈老深吸一口气,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地汇报:
“据各阁管事和万知楼眼线汇总,近三个月来,共计有七起确认的卷款潜逃事件。”
“涉及金额,下品灵石合计约十五万。另有四支接受了我‘机缘阁’前期投资的小型探索队,进入沼泽后便音讯全无,初步判定,大概率是携款潜逃,而非遭遇不测。”
“涉案金额约八万灵石。此外,还有数起以次充好、虚报开销的贪墨事件,正在核查。”
二十三万下品灵石。
对于刚刚实现盈利的洗剑城来说,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严重的是,这种行为对墨白极力想要构建的“规则”和“信用”体系,是致命的腐蚀。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墨白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敲在陈老的心头。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墨白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看来,光有诱人的胡萝卜还不够。”
墨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是时候,让有些人看看,坏了规矩,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看似一片繁荣的城池,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陈老。”
“老朽在。”
“把名单整理出来,证据务必确凿。”
“然后由林师兄带回宗门,并且复制一份给神炎皇朝,让他们知道没有信誉会是什么下场。”
墨白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刀,扫过陈老。
“……是时候,用它来立立规矩,见见血了。”
半年光阴,在修士漫长的生命长河中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一座在废墟与机遇中疯狂生长的城池而言,足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洗剑城,这座昔日万古鬼沼边缘的荒僻据点,如今已初具雄城气象。新筑的城墙高达十丈,以黑曜石混合精铁浇筑,表面铭刻着粗粝却实用的防御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城内坊市纵横,车水马龙,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商人、匠人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灵药、矿石、妖兽材料以及各种吃食混合的复杂气息,喧嚣而充满活力。
然而,在这片繁荣景象之下,一股肃杀之气,正以洗剑城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寒潮,悄然席卷大半个东荒。
这一日,墨白端坐于洗剑阁二楼雅间。窗外是人声鼎沸,窗内却静可闻针。
陈老垂手立于案前,正将一枚记录着最新情报的玉简恭敬呈上。
“阁主,青云宗刑律堂联合外事堂,已于三月前,正式对外发布《东荒修行界诚信警示录》。”
陈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名单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其影像、气息、常用功法及所犯事由,皆记录在案。”
“通告言明,此名单所列之人,背信弃义,有损修行界秩序,青云宗及其附属势力,不予接纳,不提供庇护,遇之可擒拿送洗剑城或格杀勿论。”
墨白接过玉简,神识扫入,名单上一个个或陌生或略有印象的名字和影像一闪而过。
他面色无波,只是指尖在玉简冰凉的表面轻轻敲击了一下。
“效率比预想的要快。”他淡淡评价。
“是。”陈老躬身道,“据闻,是林默圣子回宗后大力推动,掌门一系鼎力支持,长老团亦未过多阻挠。”
“通告已通过宗门渠道,发往东荒各大小宗门、修仙家族及主要散修聚集地。”
墨白未置可否,将玉简放下:“神炎皇朝那边呢?”
“几乎同步。”陈老眼中精光一闪,“皇朝镇守各边境要塞及主要通商口岸的‘缉盗司’,已张贴告示,将此名单列为‘不受欢迎人员’,严禁入境。”
“违者,视为挑衅皇朝法度,皇朝边军有权就地缉拿或驱逐。”
一宗一朝,两大霸主级势力同时发声,其影响力绝非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这等于向整个东荒宣告:上了这个名单的人,将成为修行界的“孤魂野鬼”,不仅失去了最大的两个靠山和市场的庇护,甚至随时可能被“替天行道”。
接下来的三个月,风暴开始显现威力。
起初,是零星的消息传来。某个在逃的散修,在一处偏远坊市被认出,激战后被当地势力围杀,头颅被送去青云宗领赏。
另一个卷款潜逃的小头目,试图混入神炎皇朝边境城镇,被守关修士识破,当场格杀。
渐渐地,消息越来越密集。
名单上的人,开始像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东荒各地仓皇逃窜,却又无处藏身。
大型宗门不愿收留,怕惹麻烦;小家族更不敢庇护,唯恐引火烧身;
散修之间也互相猜忌,生怕被牵连。
半年时间内,洗剑城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归客”。
人数约有当初逃跑者的一半。他们不再是半年前离去时那种或志得意满、或心怀鬼胎的模样,而是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惶恐,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惊惧。
他们跪在洗剑阁前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在周围无数道或冷漠、或嘲讽、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瑟瑟发抖。
墨白没有露面。处理此事的是陈老。
老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下方这群丧家之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阁主有令:尔等背信弃义,卷款私逃,按城规,本应废去修为,逐出沼泽,任其自生自灭。”
话音一落,跪着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哀求声。
陈老话锋一转:“然,阁主念及尔等昔日亦曾为城池出力,且半数迷途知返,特网开一面。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有归来者,所欠款项,连本带利,三倍罚没!此外,罚没尔等今后三年,于洗剑城劳作所得之半数,直至还清罚金!”
没有人敢反对,甚至大多数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能活着,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谢阁主不杀之恩!”众人叩首,声音杂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件事,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洗剑城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向了外界。
所有心怀鬼胎、或是打算效仿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洗剑城背后那两张无形的巨网——青云宗的宗规铁律,神炎皇朝的皇权法度——以及执网者墨白那说一不二、恩威并施的冷酷手腕。
逃跑的事件,骤然锐减。城内的风气,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