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那股沉淀下来的凝重。
墨白并未在灯火通明的洗剑阁处理公务，而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内城西南角一处偏僻的石屋。
这石屋低矮简陋，原是建城初期堆放杂物的处所，如今早已废弃，门前石阶生着青苔，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唯一一扇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墨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略微停顿，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后，才缓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并未佩戴任何显示身份的饰物，如同一个普通的夜行者。
他在屋内唯一一张布满灰尘的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冰凉的桌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清晰的痕迹。
约莫一炷香后，另一道高大魁梧、煞气内敛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月光。
来人身着暗色皮甲，脸上那道狰狞疤痕在微弱光线下更显凶悍，正是血狼。
他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木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没有寒暄，血狼径直走到墨白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让这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显逼仄。
“都妥了？”墨白开口，声音低沉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货物。
“十个人，老手，嘴严，手黑。”血狼言简意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家伙都熟透了，‘镇魂钟’能扛结丹神魂冲击，‘匿影纱’可瞒元婴粗略探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沼泽里最近不太平，多了几股陌生气味，像是也被那悬赏引来的蠢货。”
墨白眼中寒光一闪即逝：“不必理会。你们的任务是草，不是清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表面刻满复杂空间符文的暗色罗盘，轻轻推到石桌中央。
罗盘中心一枚暗红晶石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散发着奇异的吸力。“‘子母传送阵’的子盘。母盘在我处。得手或遇不可抗之险，即刻激发，可强行将你们周身三丈之物，传回预设地点。”
血狼瞳孔微缩，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罗盘拿起。
触手冰凉，却能感受到内里蕴含的磅礴空间之力与精妙的禁锢符文。
这等保命之物，已非寻常灵石可以衡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其郑重收起，贴肉放好。
“明白。潜行，取草，撤离。不照面，不恋战。”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沉稳的呼吸声。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墨白半边脸庞，显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墨白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望向城外那片无边黑暗，忽然道：
“你是在担心，万一动静太大，捂不住盖子，会引来兽潮，波及周边，造下杀孽吧？”
血狼握着罗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
他这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去元婴妖王老巢偷其视若性命的灵草，要说能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轻松，他自己第一个不信。那妖王一旦发狂，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一城一地可限。
“瞒不过你。”血狼嗓音更哑，“那帮畜生，疯起来可不讲道理。洗剑城有化神修士坐镇，或许无碍，但沼泽边上那些小寨子、小家族，怕是顷刻间就得化成灰。”
墨白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关于兽潮，我已有安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点划：“第一，明日，莫师伯会离开洗剑城。”
血狼猛地抬头，眼中锐光迸射，满是难以置信。
化神修士是此刻洗剑城最大的定海神针，岂能轻易离开？
“第二，”墨白不理会他的惊疑，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既定事实，
“师伯离开前，会在城外百里，鬼沼边缘，暗中布下三重‘九幽锁灵大阵’。”
“此阵不主杀伐，专司困敌、隐匿气息。”
“同时，城墙所有防御阵法已全面加固，灵石储备，足够支撑元婴后期狂攻三日。”
血狼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墨白的险恶用心：“你是想……万一兽潮爆发，就把它像赶牲口一样，圈在洗剑城下？等莫前辈杀个回马枪，来个瓮中捉鳖？”
“不是万一，是大概率。”墨白纠正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们成功取草，妖王暴怒，兽潮必至。这是劫，也是缘。”
“将兽潮主力诱至城下，利用大阵、城防，耗其锐气，待其疲敝，师伯再从外围现身，内外夹击……”
“届时，这铺天盖地的妖兽，就不再是灾难，而是我洗剑城未来数十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血肉矿藏！”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下那半张脸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
“用一场可控的守城战，一举歼灭周边最具威胁的妖王主力，将万古鬼沼的边缘，彻底变成我洗剑城安稳的后花园和猎场！”
“这笔买卖，你觉得如何？”
血狼听得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墨白这庞大、精密且狠辣到极点的布局。
这已远超一次简单的采集任务，而是一场以整个城池为赌注、算计到骨子里的战略豪赌！所有的风险，都被他纳入了棋盘，并试图转化为惊人的收益。
“至于其他靠近鬼沼的城池……”墨白语气微顿，流露出一丝淡漠，
“若兽潮真的失控溢出，波及他们，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实力不济，守土不利。”
“修行界，弱肉强食，自古如此。”
“我洗剑城若能借此战立威，将来或可‘庇护’他们一二，当然，代价需另算。”
“我明白了。”血狼最终沉声道，将所有杂念压下，眼中只剩下狼一般的专注和决绝，
“我会约束手下，只偷东西，绝不节外生枝。至于后面的事……就看阁主和莫前辈的手段了。”
墨白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子时出发，路线按计划。我会在城里，等你的好消息。”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血狼，最后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洗剑城未来的开拓，还需要你这把见血的刀。”
血狼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疤痕扭动：“放心，阁主。我血狼的命，天道嫌糙，不肯收。”
身影交错，血狼如同鬼魅般融入屋外更深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墨白独自在石屋门口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残月如钩，星光黯淡，整个洗剑城仿佛一头匍匐在巨兽嘴边、假寐的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