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血狼,石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尘埃在月华光柱中无声浮沉。
墨白在原地静立片刻,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谋划者”的锐光缓缓敛去,重新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没入洗剑城内城的阴影中,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洗剑阁。
阁内与石屋的破败判若两个世界。
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最新的万古鬼沼地域图,旁边堆着厚厚的账册和情报玉简。
陈老正俯首案前,就着一盏明亮的萤石灯,核对着一份物资清单,眉头微蹙,显然事务繁杂。
听到脚步声,陈老抬起头,见是墨白,立刻放下手中的玉简,起身相迎:“阁主。”
墨白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轻响。
他目光扫过桌上地图,最后落在陈老脸上,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青云宗的人,到了吗?”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陈老心神一凛,立刻回道:
“回阁主,圣子那边巳时传来讯息,他亲自挑选的一队人手已从宗门出发,由执法堂一位元婴中期的孙长老带队,皆是好手。”
“按行程估算,最迟明日黄昏前,必能抵达。”
墨白点了点头,敲击桌面的手指未停,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陈老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阁主,老朽多嘴一问。眼下城防已固,莫长老亦有所安排,您如此紧急请圣子调派宗内精锐前来,是为了……?”
墨白收回目光,看向陈老,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为了加一道保险,也为了……把可能到来的祸事,变成一场泼天的富贵。”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代表洗剑城的标记上,然后缓缓向外划过,囊括了城外大片缓冲区域和更远处隐约标注的其他几个小城镇光点。
“陈老,你可知,为何散修难成气候,乌合之众不堪大用?”
墨白不等陈老回答,自问自答,
“非是实力不济,而是心不齐,胆不足。”
“顺风时一拥而上,逆风时作鸟兽散。”
“因为他们没有‘根’,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拼死守护。”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洗剑城的位置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若有朝一日,兽潮真的铺天盖地而来,而守城的,不仅有他们自己,还有青云宗执法堂的长老,有圣子派来的精锐……”
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是在为了一口饭钱拼命,而是在为一座受青云宗正统庇护的未来之城而战!”
“这意味着,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先顶着!”
“这份底气,足以让一群绵羊,生出几分狼的悍勇。”
陈老眼中闪过明悟之色:
“阁主是想……借青云宗的虎皮,来壮散修的胆气!提升守城时的士气与韧性!”
“不止是壮胆。”
墨白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更是做给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人看。”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洗剑城,不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它背后站着青云宗!”
“洗剑城有难,青云宗会尽全力相救。”
他踱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兽潮,是劫,也是缘。”
“它带来的,不能仅仅是城墙下的尸山血海和战后的断壁残垣。”
“我要它带来的,是洗剑城‘不可攻破’的金字招牌,是周边区域再无大型妖兽威胁的绝对安全区,是未来几十年都开采不尽的妖兽材料宝库!”
墨白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这一战若胜,从此往后,鬼沼周边,我洗剑城说的话,就是规矩!”
“想要安稳?可以,来我这里交易,受我庇护。”
“想要资源?可以,来我这里购买,或者,按我的规矩,组织人手进去开发。”
“我们将彻底掌控这片区域的秩序和话语权!”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冷静,却更显决绝:
“所以,青云宗的人必须来,而且要以一种高姿态到来。”
“他们不仅是战力,更是一面旗帜,一块砸向未来棋局的、最重的砝码。”
“老朽……明白了!”
陈老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我这就去安排接应事宜,确保青云宗道友抵达时,能看到一座外松内紧、蓄势待发的雄城!”
“去吧。”
墨白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墨色区域,“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些。
风暴来临前,总是最安静的。”
陈老肃然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墨白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身影在萤石灯下拉得很长。他闭上眼,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三天……”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抚摸一个关乎存亡的倒计时。“只要守住三天。”
“三天……”墨白再次默念,眼神锐利如刀。
“三天之后,若能幸存,洗剑城便不再是简单拼凑的难民营。”
“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分享过战利品的刺激,这群乌合之众,才算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血狼,是生是死,关乎师尊的性命。
而可能这场守城战,则关乎洗剑城未来的“魂”。
他在进行一场惊天的豪赌。
用一场可能到来的兽潮,用全城人的性命,去淬炼一把属于他自己的、拥有凝聚力和战斗力的“剑”。
成功了,洗剑城将脱胎换骨;失败了,万事皆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