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刻意营造的压抑。
这里陈设简单,几张铁木椅围着一方石桌,墙上光秃秃的,连幅基本的山水画都没有,与其说是会谈场所,更像是个临时清点杂物的仓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显然不常有人来。
墨白推门而入,脚步在空寂的殿内带起轻微回响。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坐在主位那人——李轩,宗门长老团成员,四师叔。
他约莫中年样貌,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灰色长老袍,身上没有执掌刑律者特有的那股子锋锐戾气,反而透着点久坐书房带来的文弱。
但他此刻板着脸,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试图撑起长老的威严。
“李长老。” 墨白在几步外站定,微微躬身,行了礼,声音平淡无波。
李轩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一张椅子:“坐。”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墨白从容坐下,脊背挺直,与李轩那刻意端着的姿态形成了对比。
“林家的事,我听说了。”
李轩开门见山,眉头皱着,像是处理一件麻烦的俗务,
“你做得太过了。”
“林家与宗门关系深厚,你如此逼迫,索要巨款,让林家颜面何存?”
“让其他依附宗门的家族怎么看?”
“寒了人心,你担待得起吗?”
“那灵石,赶紧还回去,此事就此作罢。”
墨白抬眼,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
“李长老,弟子愚钝。林家子弟当众掌掴道子,辱及宗门体统。”
“弟子依理索赔,有契约凭证,如何就成了‘逼迫’?”
“若这般挑衅都能轻轻放过,日后是不是随便哪个附属家族都敢骑到宗门弟子头上撒野?那时,寒的又是谁的心?”
“依理?你依的什么理?”
李轩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训斥的口吻,
“仗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驸马’名头,强索三百万灵石!”
“这便是你的理?简直是胡闹!”
“宗门内部事务,当以和睦为重!”
“速将灵石退还,莫要再起争端!”
墨白闻言,脸上非但无惧,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退还?李长老,白纸黑字,双方画押,天地鉴证。”
“林家自愿赔偿以平息事端,我若退还,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我青云宗处事不公,出尔反尔?”
“连自家道子被辱,索赔都要看人脸色?”
“这丢的是宗门的脸面,还是林家的脸面?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此事已涉及神炎皇朝颜面,岂是你说退就能退的?”
“休要扯虎皮做大旗!”李轩脸上挂不住,呵斥道,
“动不动就拿神炎皇朝说事!行事如此酷烈,你师尊就是这么教你的?”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李轩,语气带上了几分硬邦邦的“耿直”:
“对啊,我师尊就是这么教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教我,宗门弟子,骨头要硬。”“
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人若犯我,虽远必究!”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那是懦夫行径!”
“林家那一巴掌打过来,我若忍气吞声,丢的是所有宗门弟子的脸!”
“我若退了这灵石,寒的是所有遵规守矩、维护宗门威严之人的心!”
“你……强词夺理!”
李轩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堵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石桌,发出闷响,
“冥顽不灵!你如此作为,简直是宗门之耻!愧对道子称号!”
墨白却忽然放松下来,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淡漠甚至带着点无所谓:
“师叔若觉得弟子德不配位,大可联合其他长老,奏请掌门师兄,撤了这道子封号便是。弟子绝无怨言。”
这轻飘飘的态度,让李轩蓄力的拳头仿佛打空,脸色更加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在“道理”上难占上风,便试图以势压人,亮出底牌:
“油嘴滑舌!本座不与你争辩!”
“我今日来,是传达长老团决议:洗剑城及其一应资源,关乎宗门利益,即日起,由宗门接管。你,需全力配合交接。”
图穷匕见!
墨白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轻轻“呵”了一声:“可以啊。师叔请便。不过,洗剑城宗门想接管,得先去和神炎皇朝公主凤栖舞谈。她点头,我这边,没问题。”
李轩的脸色瞬间铁青。和神炎皇朝谈?怎么谈?这分明是赤裸裸的障碍!
“墨白!”他声音带着怒气,
“你和林默的一切,皆是宗门所赐!”
“你们在外开拓,所得自然归属宗门!”
“岂容你们据为私有,搞什么峰头独立!”
“宗门所赐?”
墨白脸上的最后一丝客气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李长老,您是在说笑吗?”
“我师尊重伤后,洗剑峰资源断绝长达三十年!”
“是我带着人,在万古鬼沼刀口舔血,一点点攒下的家业!”
“洗剑城的一砖一瓦,跟宗门,有半个灵石的关系吗?”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
“你想要青云峰那份,去找掌门师伯谈。”
“我洗剑峰这份,是我墨白的卖命钱!”
“谁想伸手,先问问我娘子,答不答应!”
“墨白!”李轩也霍然起身,虽无凌厉灵压,但长老的威仪还是摆了出来,“你此言此行,是想脱离青云宗吗?!”
墨白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脱离?李长老,是宗门先对我下的刀子!”
“炼魔宗的杀手一次次找上门,别告诉我长老团里没人递过话!”
“我不给自己找条活路,难道等着被你们和炼魔宗包了饺子吗?!”
“放肆!你被追杀与宗门何干!休得胡言!”李轩厉声驳斥,眼神却有些闪烁。
“明人不说暗话。”
墨白向前一步,逼近李轩,
“从你让我退灵石那一刻,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今天我叫你声师叔,是念旧情。”
“现在,我以洗剑城的身份通知你,也请你转告长老团——”
他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告:
“我手上,洗剑城四成半的股。”
“我活着,每年收益的一成可以分给宗门,算是香火钱,买个清净。”
“但若我死了——”
墨白眼中寒光一闪:
“这份股,按我与神炎皇朝的契约,自动归我未过门的妻子,凤栖舞公主。”
“到时候,宗门想要?行啊,去中州找神炎皇主谈!”
“看看他们,给不给你们这个面子!”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李轩气得手指发颤。
墨白这是把个人生死和宗门利益绑死了!
“逆不逆道,不是您说了算。”
墨白语气冰冷,
“我给宗门一成利,是情分。”
“长老团保我平安,是本分。”
“若连本分都尽不到,还想白拿情分?”
“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告诉长老团,保证我活着,大家都有钱赚。”
“想我死,可以,看看最后是谁赔得底掉!”
李轩死死瞪着墨白,胸口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他发现自己的权威在墨白这全然无效!
沉默了半晌,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李轩坐回椅子,挥了挥手:“你的话……我会带到。”
墨白收敛锋芒,但目光依旧锐利:“有劳。另外,请教李长老一事。”
李轩抬起眼皮。
墨白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出关键:“我师尊段晨当年重伤,是不是长老团……有人勾结外敌所为?”
李轩瞳孔一缩,猛地避开视线,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这反应,太快太急。
墨白不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殿门。
手按在门环上,他停下,未回头,声音平静:
“再麻烦带句话:让长老团想想办法,把盯着我的炼魔宗鬣狗弄走。我安全,宗门那一成利,才好按时到账。”
说完,他拉开门,径直离去。
偏殿外,月光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