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阁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茶盏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震惊、贪婪与一丝恐惧的复杂气息。
墨白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夕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仿佛一柄刚刚归鞘、犹自嗡鸣的孤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墨白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天启城华灯初上的景象。
林家那位之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的护卫,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暗纹储物袋,脚步虚浮地走到墨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墨……墨道子。家主……家主令小人将此物奉上。”
“三……三百万下品灵石,分文不少,请您……请您过目。”
他双手将储物袋高高举起,如同供奉着某种能决定家族生死的神器。
“家族长老会已……已亲自出手,废去林宇一身修为,逐出本家,此生不得再踏足天启城半步!”
“家主恳请道子……高抬贵手,息……息怒!”
墨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储物袋上,并没有立刻去接。
他脸上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公事。
他伸手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扫,那如山如海的灵石波动确认无误后,便随手挂在了自己腰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下一份普通的贺礼。
“回去告诉林家主,”
墨白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的‘诚意’,我收到了。”
“也替我带句话:圣子之位,是荣耀,更是千斤重担。”
“它给林家带来了泼天的富贵,也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若不想有朝一日,这枷锁变成勒死家族的绞索,平日里,就得多用点心思,管好自家的人。”
“林默师兄未来的路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本事,也看他身后的家族,是助力,还是……绊脚石。”
那护卫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是!是!小的一定将道子金玉良言,一字不差地带回家主!”
“多谢道子开恩!多谢道子开恩!”
他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离开了大厅,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大祸临头。
回到城主府时,夜色已浓。
书房内,岳北凛早已备好清茶,莫天衡则抱臂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剑气,将房间内的空气都切割得格外冷冽。
“回来了?”莫天衡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肃杀,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嗯。”
墨白应了一声,自顾自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连日奔波谈判带来的疲惫。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林家的事,处理完了。”墨白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莫天衡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落在墨白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出更深层的东西。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一石三鸟。做得不错。”
墨白抬眼看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其一,雷霆手段,废林宇,敛巨财,瞬间立威。”
“现在整个天启城都知道了,你墨白不是软柿子,而是块烧红的烙铁,谁碰谁掉层皮。”
莫天衡语气冷静地分析着,像在复盘一场剑斗,
“其二,借林家这块垫脚石,把你的洗剑城和‘神炎驸马’的名头,砸进了所有家族的脑子里。”
“你这招商会,还没正式开始,声势就已经造足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墨白的眼睛,仿佛要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第三……你当众点出林宇是林默的堂兄,又借赔偿之名行震慑之实。”
“表面是打林家的脸,实则,是替你那位‘情同手足’的林默师兄,清理门户,敲山震虎吧?”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师伯明察秋毫。林默师兄性子光风霁月,有些脏事、蠢事,他碍于身份亲情,不便出手,也不好开口。”
“我这做师弟的,既然碰上了,顺手替他料理一下,也是分内之事。”
“总不能真让几只臭虫,坏了他圣子的清誉和大好前程。”
莫天衡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走到墨白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话说得漂亮。但你心里,当真就如此信任林默?毫无保留?”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句直指核心的问话,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墨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茶杯壁上摩挲着。
窗外传来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师伯,”墨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我与林默师兄,确实一同经历过生死。这份同门之谊,不便。”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犀利,
“但信任是信任,考验是考验。师尊当年,对掌门师伯,对您,对宗门内诸多长老,何尝不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可结果呢?”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清醒:
“他重伤垂死之时,洗剑峰门庭冷落,除了您和几位旧友,还有几人记得当年的情分?”
“宗门资源的供给,说断就断。”
“这教训,太深刻了。”
“深刻的让我明白,在这修仙界,毫无筛选的信任,不是重情重义,而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真正值得守护之人的辜负。”
莫天衡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无法反驳。段晨的遭遇,是他心中一道至今未能完全愈合的伤疤。
墨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毫不留情地刮开了那层结痂,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现实。
“所以,” 墨白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希望我的合作者,是一个能看清大势、懂得取舍、值得我将后背托付的盟友。”
“而不是一个……会被家族亲情、个人好恶所左右,关键时刻可能掉链子的‘好人’。”
“林默师兄是好人,但好人,未必是合格的掌舵者,也未必是能共谋大事的伙伴。”
“这次林家的事,正好是一块试金石。”
“我想看看,面对家族利益冲突时,他会如何抉择。”
莫天衡久久不语,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心思却深沉得可怕师侄。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段晨的影子,却又截然不同。
段晨是光,温暖而耀眼,愿意相信一切美好;
而墨白,更像是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冷静地衡量着一切。
“你和你师尊,确实很不一样。”
莫天衡最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希望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互相信任的世界。”
“而你,则在提前为这个可能并不存在的世界,准备好所有的后手和最坏的打算。”
墨白微微颔首:
“让师伯见笑了。”
“我只是想活下去,也想让我在意的人,能活得更好一些。”
“罢了。”
莫天衡摆摆手,似乎不愿再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
“希望林默那小子,能经得起你这块‘试金石’的考验吧。”
“我也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像你师尊信任我们一样,去信任你身边的人。”
“毕竟,总是算计着活下去,太累了。”
墨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坚定:“但愿如此。”
就在这时,莫天衡神色一正,看向书房门外:“你四师叔,到了。就在偏厅。”
墨白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所有之前的感慨与沉重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和警惕。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师伯不一同前去?”他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莫天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硬:
“李轩元婴后期修为,你如今也是元婴初期,打不过,总跑得掉。”
“有些关,终究要你自己去过。”
“去吧,去看看段晨用心呵护,但是在他受伤后从未出现过的四师叔,这次想唱哪一出。”
墨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