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泼洒在天启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远离了聚仙阁的喧嚣与偏殿的压抑,夜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拂着墨白额前的碎发。
他刚走出城主府不远,便看到岳北凛魁梧的身影倚在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下,像是特意在此等候。
岳北凛没有穿城主官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双手环抱,目光沉静地望着夜空中的疏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谈完了?”岳北凛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夜的寂静,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嗯。”墨白走到他身边,同样简练地应了一声。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仿佛要将刚才偏殿中的污浊尽数排出肺腑。
过了几息,他才睁开眼,将方才与李轩交锋的经过,删繁就简,用最平实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关键。
岳北凛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听到墨白以“死后股份自动转给凤栖舞”作为威胁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啧,”
待墨白说完,岳北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你这套组合拳,算是把长老团那点心思摸透了。”
“如果那帮老家伙脑子还没被灵石糊住,就该知道怎么选。”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墨白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隐忧,
“不过,小子,你把神炎皇朝这张牌打得这么狠,甚至把自己死后的事都算计进去,就不怕玩脱了?”
“万一皇朝那边觉得你是个隐患,或者觉得直接拿下洗剑城更划算,派人来个‘意外’,你怎么办?”
墨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
“岳伯父,如果神炎皇朝的决策者,连这点账都算不明白,他们也坐不稳中州霸主的位子。”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黑暗中城主府巍峨的轮廓,
“鬼沼在东荒边缘,离中州万里之遥。”
“皇朝势力再强,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他们需要一个扎根此地、熟悉规则、又能被他们掌控的‘代理人’,帮他们打理这块飞地,源源不断地输送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就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我有青云宗道子的身份,能缓和本地势力的抵触;”
“我有开发洗剑城的实绩和能力;”
“最重要的是,我和凤栖舞的婚约,给了他们一层名正言顺介入的‘遮羞布’,也给了我一层‘自家人’的护身符。”
“杀我?成本太高,收益却不确定。”
“留着我能稳定赚钱,他们何必自找麻烦?”
“聪明人,会希望我活得越久越好。”
岳北凛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重重拍在墨白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你小子……心思深得像个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真不知道段晨那家伙,是怎么教出你这种徒弟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
“听说,你找到‘九死还魂草’的线索了?”
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万古鬼沼的方向,那片黑暗在月色下更显神秘莫测。
“这次回去,我跟你一起。”
岳北凛的声音不容置疑,
“鬼沼那地方,邪性得很。”
“我修为比你高,经验也丰富些,进去找东西,把握总归大点。”
“你师傅是为了救我们几个老家伙才伤成那样,这个情,我一直记着。”
墨白转过头,看着岳北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岳伯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不能去。”
“为什么?”岳北凛浓眉一拧,“嫌我老胳膊老腿拖后腿?”
“不是。”墨白失笑,随即正色道,
“您是天启城的城主,一方霸主。”
“您若亲自下场,深入鬼沼险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启城官方正式介入洗剑城和鬼沼的事务。”
“这会立刻打破目前的平衡,可能引来青云宗内部更激烈的反弹,甚至让神炎皇朝产生不必要的猜忌。”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发展,是借势而为,而不是主动把自己变成风暴眼。”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思路清晰得像在推演沙盘:
“我这次回去,主要目的不是亲自进沼泽。”
“是坐镇洗剑城,启动‘鬼沼探险基金’,用我们在天启城募集的资金,悬赏招募亡命徒和专家团队,让他们去探路。”
“我们提供资金、情报和支持,他们去拼命,我们分享成果。这是最有效,也是风险最低的方式。”
他看着岳北凛:
“您已经帮了我天大的忙。”
“没有您坐镇天启城,没有您的名头和关系网,这次的招商会不会这么顺利。”
“这份情,墨白记在心里。”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递给岳北凛,
“这是洗剑城未来五年,每年利润的半成干股凭证。”
“不能明着给天启城股份,免得惹人眼红,但这半成利,是侄儿单独谢您的。”
“后续洗剑城和天启城之间具体的合作细则,矿产分配,商贸往来,还得您和我师傅——那位正牌洗剑城主——慢慢商议。”
“你们两位城主谈,名正言顺。”
岳北凛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半成利,听起来不多,但以洗剑城展现出的潜力,这将是一笔巨大的、持续的财富。
他没有推辞,将玉简收起,叹了口气,大手再次拍在墨白肩上,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难为你了……小子。”
“上次去见你师傅,听他断断续续说起,才知道这些年,你一边撑着摇摇欲坠的洗剑峰,照顾师弟师妹,一边四处奔波,寻医问药,什么凶险的偏方都敢试……真是不容易。”
墨白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沉默了片刻。
月光将他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没什么不容易的。这次能成事,说到底,借的还是我师傅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
“您,是我师傅的过命之交;”
“莫师伯,是我师傅的师兄;”
“甚至和神炎皇朝这门亲事,也是我师傅当年结下的善缘。”
“没有他老人家过去攒下的这些香火情,我就算有三头六臂,在鬼沼也寸步难行。”
“按我原来的计划,怕是得在鬼沼血战几年,才能勉强站稳脚跟。”
“现在,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走了条捷径罢了。”
岳北凛看着他,目光深邃:
“捷径也不是谁都能走的。”
“段晨的香火情是底子,但能把这张牌打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你小子的本事。”
“换个人,有这些资源,也未必有你用得这么……狠,这么准。”
墨白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岳伯父,天启城这边,后续就多劳您费心照应了。我会尽快返回洗剑城。”
“放心吧。”岳北凛点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需要的时候,一句话,我直接带人去洗剑城找你。”
“多谢岳伯父。”墨白郑重行礼。
岳北凛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既然来了天启城,不回宗门看看你师傅?他很想你。每次我去,都念叨你。”
墨白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望向青云宗山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思念和痛楚,但很快被硬生生压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回去了。时间紧迫,‘九死还魂草’的事耽搁不起。”
“师傅那边……麻烦您有空多去陪他说说话,聊聊你们当年的趣事。”
“他能听到老朋友的声音,心情总会好些。”
岳北凛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顾虑和决心,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保重。你师傅那边,有我。”
墨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深深的夜色中,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岳北凛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喃喃自语:
“段晨啊段晨,你收了个好徒弟。心思重得像山,情义也深得像海。就是……活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