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墨白准备打坐时,城主府亲卫找来说城主有请,墨白虽有疑惑但仍然随着亲卫的引领下,穿过重重戒备森严的廊道,来到一处位于府邸深处、被静音结界笼罩的偏厅。
岳北凛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一张花梨木茶海前,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灵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威严,透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墨白推门而入,略带疲惫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直接拿起岳北凛推过来的一个小巧的白玉茶杯,将滚烫的茶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灵茶入腹,化作涓涓细流,稍稍抚平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林家那条小疯狗,处理干净了?”
岳北凛没有抬眼,专注于手中的茶壶,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晚的月色如何。
“嗯。”墨白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灵石收了,人也废了。林家那位执法长老,脸绿得像长了青苔。”
岳北凛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这才抬眼看着墨白,目光深邃,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老练:
“心里是不是在嘀咕,林宇那小子,明明是个绣花枕头,怎么敢在天启城、在我的地盘上,对你这个青云宗道子兼神炎驸马伸爪子?就真蠢到这个地步?”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我见过不少。”
“但蠢到不顾家族利益、不顾圣子堂兄前程,确实少见。”
“他当时的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狂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或者,吃定了什么。”
“逼急了?吃定了?”岳北凛轻笑一声,拿起茶夹,慢悠悠地洗着杯子,
“你小子,打架、赚钱、算计别人是把好手,但论起这些世家大族里头弯弯绕绕的脏事儿,火候还差得远。”
他放下茶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剖析隐秘的冷静:
“林宇不是蠢,他是坏,是狠,而且是对自己都狠的那种坏。”
“你当他真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才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难道不是?”墨白皱眉。
“是,也不是。”岳北凛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你以为林默当了圣子,林家上下就铁板一块,与有荣焉?错!大错特错!”
“林默天赋太高,高得让林家同辈的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有他在,林家未来的资源,必将毫无悬念地向他倾斜。”
“林宇这种资质普通、心比天高的嫡系子弟,以前或许还能靠着血脉混个前程,现在?”
“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恐怕就是‘圣子林默的堂兄’了。”
墨白眼神一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岳北凛继续道:
“对于一个野心勃勃又不甘人下的纨绔来说,这种被天才阴影彻底笼罩的绝望,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恨你,是因为你抢了林默的风头,但更深的,恐怕是恨你这种‘毫无背景’的人,居然也能爬到他头上!”
“这种恨意,很容易被人利用。”
“你是说……林家内部有人……”墨白若有所思。
“不一定是指使,但默许、纵容,甚至暗中递把刀子,是免不了的。”
岳北凛冷笑,
“林家内部,不想看到林默地位太稳固的,大有人在。”
“林宇跳出来找你麻烦,无论成败,对那些人都有利。”
“若他成功了,当众羞辱甚至重创了你这个‘神炎驸马’,会引发什么后果?”
“神炎皇朝的怒火首先会烧向林家家主和林默!”
“因为他们管教家族不严!这会极大动摇林默在宗门眼中的‘可靠性’和‘价值’。”“
届时,林家内部那些觊觎圣子资源的人,就有机会趁乱分一杯羹,甚至联合长老团把林默拉下马。”
“若他失败了,就像现在这样——”
岳北凛指了指墨白,
“后果是什么?林家颜面扫地,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平息你的怒火,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林宇会被废掉,成为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那些幕后的人,正好借此清理门户,除掉林宇这个可能也知晓些内情的蠢货,同时还能把‘识大体、顾大局’的林家姿态做给外人看。”
“而经此一役,林默与家族的关系会出现裂痕,他未来行事将更加依赖宗门的支持,而非家族,这同样符合某些人的利益。”
墨白缓缓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变得冰冷:“所以,我成了他们内部斗争的刀?林宇也不过是枚被推出来送死的弃子?”
“可以这么理解。” 岳北凛点点头,
“当然,林宇本人未必看得这么透。他可能只是被某些人煽风点火,觉得自己是在为家族、为堂兄‘出头’,教训你这个‘欺世盗名’之徒,幻想着立下大功,就能在家族中压过林默一头。这种又蠢又坏的家伙,最好煽动,也最好牺牲。”
他顿了顿,看着墨白,语气带着一丝告诫:
“现在你明白了?”
“你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林宇一个人的狂妄。”
“你撬动的,是整个林家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你今天废了林宇,看似大获全胜,实则也等于一脚踏进了林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这次没能借你的手重创林默,反而让你和林默的关系因为‘共同敌人’而可能更紧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墨白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后的锐利光芒:“岳伯父,照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林宇?谢谢他背后那些人了?”
“哦?”岳北凛挑眉。
“他们这是变着法儿地,把林默师兄往我这边推啊。”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经此一事,林默师兄只要不傻,就能看清家族内部哪些是脓疮,哪些是真心。”
“他若想坐稳圣子之位,乃至将来执掌青云宗,一个内部干净、目标一致的盟友,远比一个拖后腿的家族更重要。”
“我帮他提前排了这颗雷,他欠我的人情,可就大了。”
岳北凛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墨白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化毒药为补药的劲头!”
“没错,祸福相依!就看你怎么用!林家这步臭棋,反倒可能帮你把林默彻底绑上你的战车!”
笑罢,他神色一正:
“不过,警惕不能放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下来,你在洗剑城要更加小心。外部的事情你看的很准,但是内部的事情里面的门门道道更加复杂,多注意你身边的人,他们不一定和你利益一致。”
“身边的人……”
墨白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咀嚼着一颗突然发现的硬核,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
“岳伯父,您这话……是听到了风声,还是看到了蛛丝?”
岳北凛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墨白,望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初具雏形的城池轮廓,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盖房子,最怕的不是外面的风雨,是地基里的白蚁。”
“风雨看得见,能防。白蚁藏在木头芯里,啃空了梁柱,等你发现时,房子已经快塌了。”
他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那双老辣的眼睛更加深邃难测:“你小子,对外面的明枪暗箭,嗅觉比狐狸还灵。”
“林家、长老团、炼魔宗,你防得滴水不漏。”
“但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有没有可能在你亲手拉起来的这支队伍里,有人觉得……你画的那张大饼,他分到的那块,太小了?”
“岳伯父”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种钢铁般的寒意,
“多谢提醒。看来,光有‘共同利益’这块金字招牌还不够稳当。后面是得给这艘刚启航的船,再加上几道保险了。”
“……这个道理,是我用一位跟了我三十年的老兄弟的命换来的。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但最难的不是看火,是品咸淡。
因为尝味的人,可能早就被收买了。” 岳北凛用了极其平淡的语气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