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林默的眉头拧紧,他隐约感觉到墨白要说的,绝不仅仅是陈年旧事。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挟着万鬼沼泽特有的湿冷和远处工地的喧嚣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那片在黑暗中孕育着未知与希望的城池轮廓,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梳理一条埋藏已久的线索:
“师兄,你知道三百年前,那场震动宗门的‘改制之辩’,因何而起吗?”
林默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困惑与探究:
“师尊当年只是偶然提及,语焉不详。”
“只说那场辩论极为激烈,甚至影响了数位长老的席位更迭。”
“我当初也只是听闻。”
墨白转过身,背靠着窗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后来,我拼凑了各方零碎的记载,才终于想明白……那场辩论的核心,根本不是简单的制度优劣,而是关乎青云宗立命的根基,以及……这根基之下,鲜血淋漓的分配规则!”
他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林默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意识到接下来要听到的,将是颠覆他许多认知的东西。
“青云宗凭什么屹立千年不倒?”
墨白自问自答,语气锐利如刀,
“表面看,是无上功法,是道统传承。”
“但剥开这层华丽的皮囊,里面是什么?”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的核心,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剖析:
“是垄断!是对境内所有灵石矿脉、珍稀矿藏近乎绝对的、赤裸裸的垄断!”
“这就像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却无比坚固的锁,死死锁住了整个东荒的灵脉命根子!”
他走向林默,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所有依附于我们的家族、小门派,想要修行,想要晋升,怎么办?”
“就得拿出他们压箱底的灵材、宝药、甚至功法残篇,来换取我们青云宗印发的‘灵石票’!”
“我们青云宗,用数百年时间,编织了一张精密无比的资源输送网络。”
“坊市、商路、规则……所有这些,都像无数根纤细却坚韧的毛细血管,将散布各处的资源,一滴不剩地、源源不断地吸往主峰和其他几座高峰!”
墨白的比喻越来越犀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那些表面上风风光光的附属家族,是什么?不过是寄生在我们这棵参天巨树上的藤蔓!”
“靠着主干的养分存活,看似枝繁叶茂,实则生死完全捏在我们手里!”
“他们必须不断反哺,才能换取继续依附的资格!”
“而化神修士,那些令人敬畏的高端战力,他们最重要的作用之一是什么?”
“就是确保这条吸血一样的输送链路,不会被人掐断!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林默听得呼吸微促。
他虽然也隐约知道宗门的运作模式,但从未有人像墨白这样,用如此赤裸、甚至带着几分憎厌的语气将其解剖开来,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但是,师兄,”
墨白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寒意,
“每年的资源总量是有限的,就像一块固定大小的蛋糕。”
“当年,我们洗剑峰和你所在的青云峰,同时出现了惊才绝艳的天骄——我师尊段晨,还有掌门师伯。”
“结果是什么?”
他不需要林默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语气中充满了讽刺:
“结果就是,分给我们两峰的蛋糕份额,瞬间变大了!”
“而其他峰,还有那些依附的家族,他们分到的,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这就是宗门奉行的‘天赋至上’!”
“可天赋这东西,虚无缥缈,谁能保证自己的后代代代天才?”
墨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我师尊,为宗门出生入死,落下暗伤,修为停滞!”
“结果呢?洗剑峰的资源供应几乎被瞬间切断!”
“强盛如我们洗剑峰,也几乎一夜之间门庭冷落!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情绪,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那些家族,尤其是那些好几代没出天才,眼看就要被边缘化、资源被剥夺的家族,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推翻这‘天赋至上’的规矩!”
“他们想要建立一种新的制度——王朝制度,世袭罔替!”
墨白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不管后代天赋如何,都能凭借血脉,稳定地占据一份资源份额,确保家族永不衰落!”
“而长老团,就是这些家族推选出来的代表,是他们利益的扞卫者!”
他看向林默,眼神锐利如鹰隼:
“我查过了,当年提出改制呼声最高的,是四师叔李轩!”
“为什么?因为他本人天赋并不突出,他的家族更是连续几代没有像样的人才出现,已经快被排挤到核心圈层之外了!”
“而当年反对最激烈的,是谁?是掌门师伯,还有我师尊段晨!”
“他们和开派祖师的理念一脉相承,坚信‘天赋至上’,认为资源就应该向最有潜力的人倾斜,这样才能保持宗门最强的战斗力!”
林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消化着这惊人的内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中疑惑更深:
“原来如此……可莫天衡师伯,他天赋卓绝,并非那种需要依靠世袭保障的家族代表,他为何也会加入长老团?”
墨白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不解:
“这一点,我也还没想明白。莫师伯的选择,或许有更深层的原因,但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
“那这和你说的‘自下而上的变革’,又有什么关系?”林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墨白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林默熟悉的、混合着野心与智慧的光彩。
他走回桌边,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
“师兄,你看!无论是‘天赋至上’还是‘王朝世袭’,说到底,都是一套自上而下的剥削体系!”
“只不过一个靠虚无缥缈的天赋说话,一个靠血缘关系固化利益!”
“资源怎么分,永远是上面少数人说了算!”
“下面的人,只能被动接受,要么祈祷自家出个天才,要么祈祷自己投胎技术好!”
“而我在洗剑城想做的,是打破这套玩了千年的老把戏!”
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我要尝试的,是一条新的路——‘贡献分配’!”
“通过联合开发矿脉,利益捆绑,平台抽佣……让所有参与者,”
“无论是宗门弟子、散修、小家族,甚至是神炎皇朝的人,都能依据他们实际付出的代价、承担的风险、做出的贡献,来获得相应的收益!”
“这不再依赖宗门高层的施舍或剥夺,而是通过市场自身的规则来调节!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墨白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一幅宏伟的蓝图在他眼前展开:
“而我们,作为这座城的建立者和管理者,我们不直接占有所有资源,我们只收取我们应得的那份——管理费,或者说,保护费!”
“我们提供平台、制定规则、维持秩序、保障安全,然后从每一笔成功的交易和开发中,抽取我们应得的部分!”
“我们要做的,不是最大的矿主,而是最公正的‘庄家’,也是最强大的暴力!”
他直视着林默的眼睛,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才是真正的‘自下而上’!不靠谁的恩赐,不靠血脉的传承,而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这片法外之地,建立起一套新的规矩!”
“一套能让所有人(至少是参与进来的人)都有可能获益的规矩!”
“这,才是对抗那座僵化巨兽的真正力量!”
林默怔怔地看着墨白,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是未知的沼泽和正在崛起的城池,
窗内是两颗因巨大的野心和理念而剧烈跳动的心。
三百年前的辩论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延续,只是这次,战场不在青云宗的大殿,而在这一片充满危险与机遇的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