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和林默那场关于宗门根基、制度变革的深谈,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洗剑城初生的秩序上。
第二天,晨曦还未彻底撕开万鬼沼泽上空的阴霾,陈老就踏着露水,匆匆走进了墨白处理事务的二楼静室。
“阁主。”
陈老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双手捧着一个样式普通的储物袋,神色复杂,
“老王头……走了。天没亮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只留下了这个,指明要交给您。”
墨白正在核对一份矿脉勘探的草图,闻言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染了图纸上代表矿脉走向的朱砂线。
他放下笔,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伸手接过储物袋。
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两三样东西。
他先倒出来的,是一个小巧的玉瓶。
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滚圆一颗丹药,金灿灿的,表面有着天然的云纹。
正是他之前赠予老王头,助其突破结丹期的金还丹。
墨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老家伙,倒是硬气。
接着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纸张粗糙,字迹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潦草和干脆。墨白展开,目光扫过:
“墨阁主,金还丹还你。”
“这玩意儿就算让老子侥幸结了丹,往后呢?”
“不过是换个地方当高级点的杂役,看人脸色,搏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缘。”
“没劲,忒没劲了。老子不玩了。”
“这留影石,算是对你上次那句‘洗剑城不养闲人’的回应,也当是还你当初直言相告的人情。”
“里面是老子的一点破烂家底,或许对你有点用。”
信的末尾,笔迹顿了顿,似乎写信的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继续写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老子原本不是这鬼样子。”
“老家在天启城边上的一个小村,家里有几十亩肥田,婆娘贤惠,一双儿女绕膝。”
“日子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是一眼能望到头。”
“后来,有个路过歇脚的散修,说老子有灵根,是块修行的料,塞给一本破破烂烂的练气功法。”
“那时候傻啊,信了话本里御剑乘风、逍遥天地的鬼话,脑子一热,就这么抛家舍业地出来了。”
“炼气期倒是顺当,感觉自己真他娘的是个天才,指不定哪天就能名动东荒。”
“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老子筑基,炼魔宗那事就闹了起来,天下大乱。”
“东荒待不下去,中州也难立足,最后就像条野狗,缩在了中州和东荒交界的烂泥塘里,苟延残喘。”
“呵,御剑飞行?能活着就不错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抱怨,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显沉重。
墨白放下信,指尖捏起那颗灰扑扑的留影石。
他注入一丝灵力,石头上泛起微光,却没有立刻显现影像,而是先传来老王头那熟悉的、带着点嘲弄的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剖白:
“嘿,信写到一半实在不好意思写下去。”
“墨阁主,你不是总想知道这万古鬼沼哪儿有宝贝,哪儿能挖出灵石吗?”
“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了几十年,别的大本事没有,就是活得够久,看得够多。”
“哪片淤泥下面藏着古怪,哪个方向的瘴气会有规律性地减弱,哪些地方的妖兽地盘几十年不变……都在这儿了。”
“老子用命换来的这点经验,便宜你了。”
“至于能不能从这些零碎里拼出你要的东西,看你自己的造化。”
随着话音,留影石上开始浮现出模糊跳动的画面:
那是用神识勉强记录的、断断续续的地形图。
有些是俯瞰的沼泽地貌,标注着只有老王头自己才懂的符号;
有些是深入某些险地的片段,画面晃动,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和远处妖兽的嘶吼;
甚至还有一些残破的、疑似古遗迹的角落,被特意用红光标记出来。
信息庞杂、琐碎,毫无条理,就像老王头这个人一样,混乱中藏着狡黠的真实。
但墨白一眼就看出了价值——这些长期观察到的细节和规律,是任何短期勘探都无法获得的无价之宝。
尤其是其中几处关于地脉灵气异常流动的标记,与他之前推测的矿脉位置隐隐吻合!
墨白猛地攥紧了留影石。
他不是感动于老王头的“馈赠”,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里面蕴含的巨大机会和风险。
老王头这是把自己当饵料抛了出来,赌他墨白有没有本事从这潭浑水里捞出真金!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墨白抬头,问陈老,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回阁主,看守城门的修士说,看到他一个人往西边去了,那边是黑风山脉的方向,更深更险。”
陈老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西边,那是连筑基修士都不敢轻易深入的绝地。
墨白沉默了片刻,将金还丹重新塞回玉瓶,随手扔进储物袋,仿佛那只是颗不值钱的糖丸。
然后,他将那封记载着一个凡人梦想如何破碎的信,凑到烛火前。
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很快化为细碎的灰烬,飘散在空中。
“知道了。”
墨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重新拿起笔,点向刚才被墨迹污损的矿脉图,
“陈老,立刻去请擅长地脉堪舆的孙先生过来,他神识强大,或许能从中看出更多门道。”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聚焦在那枚留影石上,仿佛老王头的离去和他悲戚的过往,就像那段被烧掉的信纸,只是推动故事前进的一点燃料,不值得过多感伤。
子时刚过,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自洗剑阁二楼的窗口悄无声息地滑出,如同鬼魅。
黑影落地无声,略微一顿,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影,沿着城墙阴影,迅捷无比地掠向城外。
正是墨白。
他身披“绝灵披风”,灰扑扑的材质在夜色中不仅不反光,反而像是能吸收周围微光,完美遮掩了他的身形和气息,身形过处,只带起一阵微风,草叶微晃,人已在一丈开外。
白日里,他冷静地处理了老王头留下的信息,像一切尽在掌握的首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
老王头那封信里平淡的绝望,像根细针,扎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外壳。
“金还丹还你……老子不玩了。”
“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些话,配上老王头那副混不吝的腔调,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以王老头现在的状态,去黑风山脉必死无疑,他这是给自己找好了埋自己的地方。
墨白的速度越来越快,身法被催发到极致,两旁的枯树怪石飞速倒退,带起的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
他需要这种刺痛感,来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冲垮理智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