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黑风山脉像一头匍匐在天地间的受伤巨兽,沉默地喘息着。
瘴气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死气,与稀疏扭曲的枯木影子交织,构成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险恶地带。
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毒汁,带着腐叶和某种矿物锈蚀的混合气味。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崎岖的地表。
墨白身强大的神念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谨慎地蔓延开去,仔细感知着方圆数百丈内的任何风吹草动——毒虫的窸窣、妖兽的低吼、乃至空间最细微的异常波动。
就在靠近黑风山脉那标志性的、如同恶兽巨口般的峡谷入口时,他的神念捕捉到了一个熟悉且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徘徊不定,充满了犹豫和挣扎,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明知必死却仍在徒劳扑腾的飞蛾。
墨白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随即又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调整方向,几个起落间,便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
透过岩石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身影——老王头。
老王头就站在峡谷入口前那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背对着来路,面朝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他一会儿向前迈出半步,探头向幽深的峡谷里张望,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吞咽声;
一会儿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脚,焦躁地原地转圈,破烂的衣袍下摆在夜风中无助地晃动。
墨白从岩石后踱步而出,绝灵披风掩盖了他的气息,直到他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峡谷前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调侃:
“王老,你这可不厚道啊。”
老王头浑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倏地转过身,脸上混杂着惊骇和一种被看穿狼狈的羞恼。
待看清是墨白,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墨…墨阁主?”老王头的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墨白没接话,慢悠悠地走到他近前,目光扫过他沾满泥渍的裤腿和微微颤抖的手,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金还丹,你原封不动地给我退回来了。”
“转头又塞给我一份用命换来的情报。”
“怎么,是想让我墨白这辈子都欠着你这份天大的人情,连本带利都还不清吗?”
老王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化为一抹惨淡的自嘲:
“墨阁主说笑了。”
“我这点破烂家底,哪够资格让您欠人情……您亲自跑来这黑风山喝死风,是…是来送我这老废物最后一程的?”
“最后一程?”墨白挑眉,从储物袋中随手取出一个古朴的酒坛,泥封完好,坛身却透着温润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赶着去投胎也得喝碗断头酒,讲究个仪式。”
“你送了那么一份‘大礼’,我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礼尚往来,请你喝一顿,送你上路,也算全了这段交情。”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老王头看着那酒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疲惫。
“……好。好!临死前能喝上墨阁主的好酒,我老王头这辈子,也算值了!”
墨白拍开泥封,一股醇厚凛冽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竟暂时压过了周围令人作呕的瘴气。
他也没用酒杯,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手腕一抖,酒坛稳稳飞向老王头。
老王头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他低头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然后迫不及待地仰头痛饮,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沿着花白的胡须滴落。
“嗬——好酒!真是好酒!”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浊气,仿佛要把积压了一辈子的晦气都吐出去。
“珍藏的,便宜你这老家伙了。”
墨白靠在一旁冰冷的岩壁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是我有口福,天大的口福!”
老王头嘿嘿笑着,又灌了几口,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一坛烈酒很快见了底,他恋恋不舍地晃了晃空坛子,才将其轻轻放在脚边。
这时,墨白伸出手,掌心躺着那颗金灿灿的金还丹。
丹药在微弱的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酒喝完了,该上路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老王头,
“活人总比死人有用。”
“人只要还喘着气,说不定哪天就能踩到狗屎运,找到点新的念想。”
“把这玩意儿吃了,跟我回去。”
“洗剑城缺个熟悉鬼沼的老油条,比你死了烂在这里强。”
老王头看着那颗能让他延寿、甚至有望冲击结丹的丹药,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似的看向墨白。
他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墨阁主……您怕是误会了。”
“误会?”墨白眉头微蹙。
“您是不是觉得,我老王头是因为觉的会被新的洗剑城抛弃,心灰意冷,才跑到这黑风山来找个痛快,自我了断?”
老王头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一样割人。
墨白沉默了一下,坦然道:“难道不是?”
“不是。”老王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
“是我这儿,还有这儿,都活腻味了。”
“不是被谁抛弃,是我自己,早就不想活了。”
“所以我想着,不如来这黑风山最险的地界,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难看的、混合着恐惧和羞愧的笑容,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
“可是……可是真到了这鬼门关口,闻着这要命的瘴气,听着里面鬼哭狼嚎的动静……我这不争气的腿肚子就发软,这心就哆嗦。”
“我……我他妈居然又怕了!不敢进去了!就这么在这口子,转悠了半天……”
话音落下,峡谷入口只剩下风声呜咽。老王头佝偻着背,不敢看墨白,仿佛承认自己的怯懦比死亡本身更让他难堪。
墨白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岁月和现实磨去了所有棱角、连求死都显得如此狼狈不堪的老修士,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能赐予“生机”的金还丹。
忽然,他手腕一翻,将丹药重新收回了储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