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沉默后，墨白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像钉子一样楔入话题的核心：
“有个地方，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肯听我当初的建议？回乡下去。”
“好歹，那片土地还在。”
老王头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液晃出些许。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家？呵……墨阁主，家早就没了！”
“房子烧了，人死绝了，连坟头都找不到了！”
“我回去干什么？对着那片长满野草的废墟，当个守墓的孤魂野鬼吗？”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像是要用烈酒浇灭心口翻腾起来的什么东西。
墨白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篝火照不到的、浓稠的黑暗深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至少对你来说，那块地界还在，东南西北，总有个方向。”
“心里有恨，有念想，好歹还有个能指着骂、能去哭一场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飘忽，
“对我来说……连家乡那块地皮具体在哪个犄角旮旯，我都快记不清了。”
老王头猛地转过头，昏花的老眼努力聚焦，试图看清墨白此刻的神情。
他捕捉到那年轻阁主侧脸上的一丝茫然，虽然一闪即逝，却真实得让他心惊。
“看来……墨阁主心里，也压着不少陈年旧事啊。”
他试探着，语气里少了之前的自暴自弃，多了点同病相怜的探究。
“想家而已。”
墨白收回目光，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动作流畅，看不出丝毫波澜，
“想了十几年，后来就不想了。”
“麻木了。不过今晚听你这么一说，那点早就凉透了的念头，好像又被你这碗苦酒给勾出来了。”
他端起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
“是……地方也没了？”老王头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没了。” 墨白摇头，碗沿碰触嘴唇，沾湿即离，
“是找不到了。”
他放下碗，目光倏地锐利起来，重新盯住老王头，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势：
“王老，听我一句。”
“如果我是你，如果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家乡在哪个方向，哪怕它变成了一片焦土，只剩下几块破石头，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爬也要爬回去看看！”
老王头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语气震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那灼人的目光，低下头，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
“我……我没那个脸啊……墨阁主。”
“当初是我抛下他们走的，现在混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回去？”
“我拿什么脸去见地下的他们？”
“脸面？” 墨白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脸面是给活人看的！对死人，要什么脸面？“
“回去，找棵老树，找块还能认出来的墙根，坐下来，跟他们说说话。“
“说说你这几十年是怎么像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的，说说你心里憋了多少没处撒的脏话，甚至……骂骂他们为什么那么早就撇下你走了！“
“把堵在心里的那口淤血，吐干净！这比你烂在黑风山，或者臭在沼城的哪个阴沟里，强一万倍！”
老王头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不是要哭，而是像被点燃的炭火：
“说说话……就行？”
“不然呢？”墨白反问，语气不容置疑，
“难道你还指望他们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炒两个菜，温一壶酒？”
老王头沉默了，佝偻的背脊微微颤抖，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搏斗。
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墨白不再多言，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抹，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布袋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随手扔到了老王头面前的兽皮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这里面有些灵石，够你舒舒服服滚回家乡，再置办点像样的香烛纸钱，让你在乡亲们坟前，不至于太寒碜。”
老王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布袋，喉咙剧烈地滚动，像是渴极了的人看到清泉，却不敢伸手。
墨白不等他反应，又拿出几个小巧却精致的玉瓶，放在灵石袋旁边。
“这几瓶酒，路上喝。算是我给你饯行。喝完这些酒，你应该也差不多到家了。”
老王头的目光在灵石和酒瓶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缓缓抬起，落在墨白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为……为什么？墨阁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个没用的老废物……这么好？”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施舍者的优越，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师尊，” 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
“段晨。他受了重伤，你也知道。”
“身子骨……这几年垮得厉害，头发白得越来越多，没几年好活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老王头
“看到你，总会让我想起他……想起一些，快要来不及的事情。”
老王头浑身剧震，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他怔怔地看着墨白，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洗剑城主。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
颤抖着，先是接过了那几个玉瓶，小心地揣进怀里，
然后，才慢慢地、郑重地，将那个沉甸甸的灵石袋抓在手中。
握紧袋子的那一刻，他仿佛抓住的不是灵石，而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名为“可能”的东西。
接着，他在自己那个破旧的储物袋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块颜色暗淡、表面甚至有几道细微裂痕的留影石，递向墨白。
“这个……给你吧。”
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你找了很久的留影石。”
墨白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瞬间锁死在那块不起眼的石头上，但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锐利地看向老王头：
“原来一直在你手里。你之前宁可穷得叮当响，也没拿出来找我换灵石？”
老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那里面的东西……太吓人了。”
“你是段晨的弟子……我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那现在，”墨白缓缓伸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留影石，
“怎么又愿意拿出来了？”
老王头看着墨白接过石头，松开了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点认命，也带着点莫名的信任：
“你师尊段晨，当年救过不少被炼魔宗追杀逃难的散修，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我……我当年也在逃难的人群里，算是欠他一份恩情。”
他顿了顿，看着墨白将留影石收起，语气变得复杂，
“而且就算没有这块石头，你迟早也会找到别的线索，一头撞进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把这玩意儿给你。”
墨白摩挲着手中的留影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微弱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波动，终于缓缓将其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那隐约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路，给你了。”
墨白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老王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疏离，
“怎么走，看你自己的了。别死在半路上，浪费我的酒和灵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向着洗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