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猛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仿佛灼烧着过往的伤疤。
他放下酒碗,双手微微颤抖,目光投向窗外沼城灰暗的天空,声音沙哑而悠远,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一百二十年前……”
他顿了顿,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年份,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东荒……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宗门林立,散修虽然艰难,但也算有条活路。”
“直到……直到那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出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景象。
“炼魔宗……他们就像一场凭空而来的瘟疫,一场没有任何征兆的、最黑暗的流星雨,砸在了东荒大地上。”
血狼的声音带着寒意,
“第一个遭殃的,是黄枫谷……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宗门。”
“等有人发现不对,赶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鬼域。”
“全谷上下,鸡犬不留!真的是一只活物都没剩下!”
“男女老幼,连闭关的长老都没能幸免……”
“尸体堆积如山,血把山谷里的溪流都染成了酱黑色。”
“他们宗门积攒了几百年的资源、功法,被搜刮得一干二净,连块下品灵石都没留下!”
“干干净净,就像被蝗虫过境,不,比那干净一万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恐惧和仇恨:
“你猜,他们在山门上留下了什么?”
“不是战书,不是宣言……就用死者的鲜血,涂了三个巨大无比、狰狞刺眼的大字——炼魔宗!”
“那是在向整个东荒宣告,也是在挑衅!”
“可当时……没人知道这‘炼魔宗’到底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只是开始。”
血狼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梦呓,
“紧接着,流云涧、烈火门、玄水阁……一个接一个的小宗门,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人间蒸发一样!”
“每次现场,都只有那三个血字,像诅咒一样烙在那里。”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东荒蔓延。”
“今天还和你把酒言欢的道友,明天他的宗门可能就从世界上被抹掉了!”
“人人自危,猜忌、背叛……为了活命,什么道义都他妈是狗屁!”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空气里还带着当年的血腥味:
“直到他们动手覆灭‘天玄宗’的时候……那是个中型宗门,有点底蕴。”
“恰好有几个散修在附近,目睹了那场……屠杀。”
血狼的脸上肌肉抽搐着,
“他们后来描述……那根本不是厮杀,是碾压!”
“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在收割庄稼!”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式黑袍,功法诡异狠辣,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法宝、阵法……样样精良!这哪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魔道散修?”
“这分明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有着严密组织和传承的佣兵团!”
“他们不像土匪,更像……更像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
“最可怕的是……”
血狼的声音带着颤音,
“在他们暴露之后,他们非但没有躲藏,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像滚雪球一样,攻击、吞并、收编!顺者昌,逆者亡!”
“他们甚至……发布了‘炼魔令’!”
血狼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碗碟震得乱跳:
“狗屁的‘炼魔令’!那就是最后通牒!”
“东荒所有散修和小宗门,必须无条件加入炼魔宗,成为他们的狗!”
“否则……屠宗灭门,鸡犬不留!”
他的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段记忆显然是他永恒的梦魇:
“那二十年……那二十年根本就是他妈的人间炼狱!被称为 ‘魔屠廿载’ !”
“今天还和你一起喝酒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因为拒绝投降,脑袋被挂在寨子门口!”
“中小宗门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点门路的,都拼了命地往中州逃……”
“东荒,快要变成一片死地了!”
血狼的声音哽咽了,那是一种被绝望浸透后的麻木。
雅间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然而,就在这时,
他脸上的绝望如同被一道利剑劈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光芒,从他眼底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墨白,眼神炙热得吓人:
“就在东荒快要彻底沉沦,所有人都以为完蛋了的时候……他出现了!”
“段晨!他带着青云宗的一众真传弟子,下山了!”
血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段晨峰主……他和以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完全不同!”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追杀炼魔宗的高手,而是救人!”
“他每清理一处被炼魔宗控制的地方,第一要务就是把那些被胁迫加入的散修、小宗门弟子……一个不剩地救出来!”
“他不仅救他们的命,还给他们活路!”
血狼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敬佩,
“他帮那些被打散的小宗门重新立起山门,拿出青云宗的珍藏,帮他们完善功法典籍,让他们有了自保和复仇的力量!”
“他这不是在施舍,他是在教他们怎么自己站起来!”
“他还不顾青云宗内部那些长老的强烈反对!”
血狼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他竟然把青云宗部分核心功法,公开传授给了那些濒临灭绝的小宗门!”
“他说,‘魔劫当前,若还固守门户之见,东荒人族必将万劫不复!’”
“他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镇压炼魔宗,然后建立互助联盟!”
“他让这些小宗门联手,告诉他们,‘一根筷子易折断,十根筷子抱成团’!”
“慢慢的,原本一盘散沙、只能任人宰割的小势力,竟然真的拧成了一股绳!”
“虽然还是打得很苦,但炼魔宗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终于……终于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血狼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看着墨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有对那段黑暗岁月的恐惧,更有对那道拯救之光的无尽感激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