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在两具虽生犹死的行尸走肉身上。
金老鬼和影娘子瘫坐在冰冷的乱石堆里,修为被废,他们比凡人更加不堪,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和满腔毒火般的怨恨。
金老鬼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扯动着丹田处空荡荡的剧痛。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几步外同样狼狈的影娘子,里面除了恨,更有一股盘踞不去的疑云。
“说!”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扯,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炼魔宗有三位化神老祖的?!”
影娘子原本死灰的脸上,闻言竟扯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浸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诡异庄重。
然后,她猛地一扯!
“嗤啦——”
那层薄如蝉翼、让她常年以模糊面目示人的面纱,被她狠狠撕下,随手扔在尘土里。
面纱下露出的,是半张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狰狞疤痕的脸!
虽然疤痕毁去了大半容貌,但那五官的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凤眼,却让金老鬼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影娘子声音冰冷,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淬上毒液,钉进金老鬼的灵魂里:
“金长老,哦不……或许我该叫你一声,青松宗的金盛锡,金长老?”
她死死盯着金老鬼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三十五年前,幽玄谷!”
“那个被你们炼魔宗三位化神老祖亲自带队,一夜之间屠戮殆尽、鸡犬不留的幽玄谷!”
“当时,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像三座魔神一样,踏碎了我宗的山门!”
金老鬼如遭雷击,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着影娘子,尖声道:
“是……是你?!”
“那个……那个为了宗主许诺的一颗‘凝婴丹’,就偷偷关闭了护谷大阵核心阵眼的叛徒?!”
“幽玄谷宗主一脉的小师妹——幽影!你……你竟然还没死?!”
“放你娘的狗屁!”
影娘子猛地嘶吼出声,积攒了三十五年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挣扎着想扑过去,却无力地摔倒,只能用手疯狂地捶打着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凝婴丹?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疤痕,显得无比凄厉,
“是‘锁魂裂魄丹’!是你们炼魔宗独门的、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毒!”
“你们在我神魂里种下了禁制!”
“如果我不从,被搜魂炼魄、受尽折磨而死的,就是我那年仅六岁的侄女!!!”
她的声音如同夜枭啼血,在这荒郊野外回荡:
“你们给了我选择吗?!啊?!你们给过幽玄谷选择吗?!”
金老鬼被她歇斯底里的疯狂震慑住,但旋即,一种被揭穿老底的羞怒和自保的本能涌了上来,
他强作镇定,嗤笑道:
“哼!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幽影,哦不,影娘子,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贪生怕死和卑劣无耻,找了一个听起来比较‘悲壮’的借口罢了!”
“叛徒就是叛徒!”
“我找借口?”
影娘子停止捶打地面,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极致的讥讽,那眼神仿佛在看一摊烂泥,
“是啊,我是叛徒,我认了!可我至少是被刀架在脖子上,被逼着背叛的!”
她话锋一转,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金老鬼最深的伤疤:
“可你呢?尊贵的青松宗执法长老,金盛锡!”
“当年青松宗山门大会上,那个慷慨激昂,誓与宗门共存亡的人是谁?!”
“可结果呢?炼魔宗大军压境,老宗主战死,你是第一个跪下来,亲手献上宗门宝库钥匙和核心弟子名单,带着全宗投降的人!”
“就为了换你和你那几个亲传弟子苟活?!”
“你倒是说说,你这又算什么?嗯?!‘识时务’的俊杰?”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认识我?!”
金老鬼或者说金盛锡,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比月光还白。
这个他埋藏了数十年、用“金老鬼”这个身份层层包裹的秘密,是他最深的梦魇。
“我怎么知道?”
影娘子冷笑,
“很不巧,当年幽玄谷与青松宗结盟,我曾随师尊拜访,就在你们那场‘誓师大会’上,我见过你道貌岸然的样子!”
“你以为换了个名字,躲在沼城这阴沟里,就能把过去洗白了?”
金老鬼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喃喃道:
“我……我那是为了保全宗门香火!”
“是为了那么多弟子的性命!”
“我那是……是忍辱负重!”
“好一个忍辱负重!”
影娘子呸了一口,
“为了弟子的性命?”
“那你告诉我,当初那些誓死不降、被你亲手绑了送给炼魔宗当投名状的核心真传弟子,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金盛锡,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跟我一样,都是烂到骨子里的货色!”
“只不过我烂得明明白白,你却非要给自己立个牌坊!”
她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算计的光:
“所以,少他妈在我面前装清高!”
“我现在只要你城外秘藏灵石的一半!”
“给我,我拿钱走人,找个地方悄无声息地烂掉。
“不给我……”
她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现在虽然修为没了,但拼着最后一口气,拧断你这个同样废了修为的老东西的脖子,还是做得到的!”
“你说,是灵石重要,还是你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老命重要?”
金老鬼浑身发抖,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死死盯着影娘子,权衡着利弊。
他知道,这个疯女人说得出来就做得到。
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二十万下品灵石。再多,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
影娘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在判断真假,最终,她脸上露出一个胜利者般的、扭曲的笑容,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成交。”
荒野再次陷入死寂。
一场肮脏的交易,在两个同样肮脏的灵魂之间达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亮那深入骨髓的黑暗。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揭露了无数隐秘过往的对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被远处阴影中,一个身披绝灵披风的“猎人”,听得清清楚楚。
墨白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
“三个化神……青松宗……金盛锡……幽玄谷……幽影……”
“这次的收获,还真是出乎意料的……丰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