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鬼和影娘子如同两条被打断脊梁的瘸皮狗,刚刚被人拖走,留下的死寂仿佛有千斤重。
墨白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衣袍,动作从容得像是只是要去后院散个步。
他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人——师兄林默眉头微蹙,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知北游依旧如古井深潭,气息缥缈难测;
而凤栖舞,正用她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凤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我出去一趟。”墨白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凤栖舞唇角一勾,那笑容里带着七分了然和三分的戏谑,直接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怎么?墨阁主这是要……赶尽杀绝,杀人灭口去了?”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墨白闻言,脸上非但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一副被冤枉了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两手一摊,模样竟有几分无辜:
“公主殿下,您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
“我墨白做生意,向来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说好了这次放过他们,那就是放过他们。”
“一口唾沫一个钉,契约精神还是要讲的。”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几分商贾特有的精明算计,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商业秘密:
“我呢,就是单纯不放心,想跟在他们后头瞧瞧。”
“您想啊,他们俩好歹也是经营多年的地头蛇,这身家财产,难道就明面上这么点儿?”
“万一狡兔三窟,背地里还藏着什么宝贝没交出来,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对自己的财产格外上心。”
“总得亲眼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倾囊相授,有没有背着我这债主私藏个小金库什么的吧?”
凤栖舞盯着墨白,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剥开:
“所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你还是觉得……他们刚才没跟你说实话?”
墨白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个被难题困扰的账房先生,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哎,逼供这种技术活,我是真不擅长。”
“你看我刚才问了半天,不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硬来不行,那就只能软磨了。”
“跟着他们,看看他们离开我这洗剑阁,卸下防备之后,会不会自己露出点马脚。”
“慢慢调查嘛,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凤栖舞听完,终是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那眼神分明在说:信你才有鬼。
墨白也不在意,冲林默和知北游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身形一晃,便如一抹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雅间。
他并没有立刻追出城去,而是先回到自己的房内。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出现时,身上已然多了一件毫不起眼的黑色斗篷——正是那件能隔绝神识探查的异宝“绝灵披风”。
斗篷罩下,他周身所有的气息瞬间内敛湮灭,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存在感降至最低。
他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远远吊在金老鬼和影娘子身后,借助街巷的阴影和稀疏的人流完美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迹。
他亲眼看着那两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被洗剑阁的护卫“礼送”出沼城那低矮的城门。
直到护卫折返,城门附近重归寂静,墨白那双隐藏在斗篷下的眼睛,才骤然亮起一道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运转。
下一瞬,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黯淡流光,如同鬼魅般在屋檐、墙角、甚至是一些残垣断壁的阴影中连续闪烁、折射,速度快得惊人,却偏偏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身法之一——“暗影流光”!
而前方,那两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别他妈装死了!起来!”
影娘子一脚踢在瘫软如泥的金老鬼腰眼上,声音嘶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戾气和无处发泄的怨毒。
金老鬼闷哼一声,艰难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比鬼火还阴毒的恨意。
“咳……咳咳……小杂种……墨白那个小杂种!竟把老夫算计到如此地步!”
他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尘土飞扬,
“还有你们这群废物!在沼城经营这么多年,连一个筑基期的小辈都摁不死!”
“竟然让他全须全尾地溜出城,还和林默那小子接上了头!”
影娘子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讽:
“废物?金老鬼,你还有脸说我们是废物?你们炼魔宗给的是什么狗屁情报!”
“筑基圆满?他杀起人来比宰鸡还利索!”
“那身法,那剑诀,你管那叫筑基期?我看他比一般的结丹后期都难缠!”
“你们炼魔宗从上到下,是不是都瞎了眼?!”
“放屁!”
金老鬼喘着粗气,脸上褶皱都在抽搐,
“他在青云宗内就是个有名的缩头乌龟,靠着他那一点小聪明混日子!”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小子藏得这么深!”
“我不管他以前是乌龟还是王八!”
影娘子逼近一步,虽然修为已废,但那股狠辣的气势犹在,
“现在,老娘几十年的家底全折进去了!”
“听轩阁没了,积蓄没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你在城外那个秘密据点里藏的灵石,必须分我一半!”
“否则,老娘就算变成鬼,也要拉你垫背!”
“分你一半?”
金老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影娘子,你他妈是不是被废了修为,连脑子也一起废了?”
“事情办砸了,差点把老子也拖下水,你还想要灵石?做梦!”
“要不是你这蠢货最后沉不住气,把老子喊出来,老子至于落得和你一样,变成个废人吗?!”
“我蠢货?”
影娘子脸上的肌肉扭曲,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金老鬼,既然你无情,就别怪老娘无义!”
“我现在就掉头回去,告诉墨白,炼魔宗化神期的老怪物,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他娘的整整三个!”
“而且正在密谋大事情,你刚才,可没跟他说实话吧?”
空气瞬间凝固。
金老鬼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住影娘子,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连宗内许多核心弟子都不清楚!”
影娘子得意地冷笑,那笑容里却满是悲凉和疯狂: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是猜的!可你刚才的反应,已经告诉我猜对了!”
“要是这次你们炼魔宗能来一个化神修士,我们都不至于这么惨!”
“放你娘的狗屁!”
金老鬼恼羞成怒,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若能调动化神老祖,老夫还需要找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合作?”
“早就直接踏平他洗剑阁,把那小杂种搜魂炼魄了!”
藏在暗处的墨白,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冷静审视,逐渐变得冰寒刺骨。
“三个化神……”
这个数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之前所有的预估。
炼魔宗的实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