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鬼瘫在椅子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下还有一滩他刚才气急攻心吐出的污血,显然是彻底晕死了过去,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
墨白看都没看金老鬼一眼,仿佛那只是个不相干的破麻袋。
他慢条斯理地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脸上未干的血迹,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对面同样面无人色、但尚且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影娘子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影娘子,有个事儿我挺好奇。”
“刚才在外面,你们埋伏的那手很漂亮。”
“我愣是没提前嗅到半点味儿。”
“你那隐匿身形、甚至能避开神念感知的手段,叫什么名堂?有点意思。”
影娘子身体微微一颤,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迎上墨白探究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答:
“是‘匿影术’。”
“一种……专门给我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人准备的小把戏。”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融入周围环境,像石头像草木,不露杀气,不散灵波。。”
“匿影术……”
墨白轻轻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我找这类能完全避开神念扫描的功法,找了很久了。”
“市面上那些,不是残缺就是效果鸡肋。”
“你们‘听轩阁’路子野,库房里……就没有点压箱底的真货?”
“那种能让人彻底‘消失’的?”
影娘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摇头:
“墨阁主,您太高看我们了。真正能完美避过神念感知的法门,哪是那么容易得的?”
“那通常需要修炼者本身具备极其罕见的‘暗灵根’,才能实现。”
“您……您是正统的青云道法,根基深厚,灵力属性鲜明,就像黑夜里的火把,这……这条路子,您走不通的。”
她看着墨白微微皱起的眉头,赶紧补充道:
“要真有这种逆天功法,杀手们还怎么混?”
“目标往人群里一藏,气息全无,我们岂不是睁眼瞎?”
“还谈什么暗杀?再说了,圣子不是已经有那件能屏蔽神念的法宝了吗?”
“那可是了不得的宝贝!”
墨白闻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嫌弃和无奈的表情,像个挑剔的大孩子:
“那破斗篷?是好用,可总不能一天到晚披着吧?跟个见不得光的蝙蝠似的!”
“打架的时候碍手碍脚,跑路的时候也嫌它兜风!”
“我就想学个本事,能像你们一样,心念一动,就融进影子里,多方便?”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抱怨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看来,真是我孤陋寡闻,想岔了。”
“我还以为,只要肯下功夫找,就一定能找到适合我的呢……”
影娘子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这人都把两个元婴修士废了,洗劫一空,还在纠结能不能学到更完美的“隐身”技能?
这脑回路……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这个……真没有。”
“大多数人,要么像我们这样专修隐匿刺杀之道,要么就像那些大宗门的天骄,靠绝对的实力碾压。”
“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啊。”
“行吧,看来是没戏了。”
墨白似乎终于放弃了这个问题,摆了摆手,但眼神瞬间又变得锐利起来,像猎鹰锁定了新的目标,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您说。”影娘子心头一紧。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当年,从鬼沼流出来的那块留影石……就是记录了‘九死还魂草’生长地点影像的那块。”
“最后,落到谁手里了?”
影娘子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料到墨白会问这个陈年旧事。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权衡:
“那块留影石……当时抢得太凶,场面彻底乱了。”
“最后经手的人不少,但据我后来听到的一些零碎消息……最有可能在‘血狼’手里。”
“当然,也只是可能,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早就被毁了,或者流落到不知哪个角落了。”
“血狼?”
墨白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影娘子:
“你的情报网络,那些散在外面的眼线、暗桩。”
“开个价,我把你这套情报网的残余部分,连同所有暗桩的联系方式和掌控手法,一起买下来。”
“灵石,不是问题。”
影娘子闻言,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灰败和嘲讽。
她凄然一笑,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
“网络?眼线?墨阁主……您刚才在外面,杀人灭口,可是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我经营了几十年的心血……已经……已经全完了!”
墨白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活活气死:
“呃……这个嘛,当时杀顺手了,没想那么多。”
“你说你们也是,杀人的和搞情报的,干嘛不分开两组?”
“混在一起,多不方便管理,还容易一锅端。”
“这点业务水平,有待提高啊。”
“你!”
影娘子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步了金老鬼的后尘。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最终却只是颓然低下头,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这种人,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墨白看着她这副模样,无所谓地耸耸肩,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如同变戏法一般,再次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两份让人心惊肉跳的文书——《财产及经营权无偿转让协议》 和 《遗嘱》 。
他将这两份东西,连同那支蘸饱了墨的笔,一起推到了影娘子面前。
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准的、气死人不偿命的生意人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
“好了,闲话聊完,该办正事了。”
“签了它们,把你身上那个储物袋留下,然后,你就可以带着地上这摊烂泥……”
他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昏死的金老鬼,继续说道:
“滚出沼城了。我墨白,说话算话,这次不杀你们。”
影娘子看着眼前这两张薄薄的纸,却感觉有千钧之重。
她知道,这签下去,自己几十年刀头舔血、辛苦积累的一切,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但看着墨白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的眼神,她明白,自己没有选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的手,在那两份决定她命运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每一划,都带着刻骨的屈辱和恨意。
当她放下笔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彻底萎靡下去,比旁边昏死的金老鬼,更像一个死人。
墨白满意地拿起协议,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仔细叠好,收进怀中。
然后,他对着门外朗声道:“来人!”
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应声而入。
“送客。”墨白挥挥手,语气平淡,
“看着他们出城。记住,是‘完好无损’地送出沼城地界。”
“至于出了城……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护卫躬身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影娘子和昏迷的金老鬼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