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最后一缕血腥气仿佛也随着众人的离去而消散，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墨白没有点灯，独自一人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算计精光的眸子，此刻沉寂得像两口深潭。
他在等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山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来人正是青云宗长老，莫天衡。
他走到墨白对面坐下，即使在黑暗中，那目光也锐利得如同实质，落在墨白身上。
“你专门支开所有人，是在等我。”
莫天衡开口，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陈述，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墨白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他扯出一个算不上是笑的表情，带着几分疲惫：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师伯您。”
他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莫天衡斟了一杯，热汽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说吧，什么事。”
莫天衡没碰那杯茶，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核心。
他了解这个师侄，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在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厮杀后，还如此谨慎地单独约见他。
墨白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更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
“两件事。”
“第一，炼魔宗最近在密谋一件大事，但金老鬼级别不够，只透出点风声，具体是什么，像是被一层铁幕罩着，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观察着莫天衡的反应，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第二，这次针对我的围杀，是青云宗内部有人，和炼魔宗做了交易。”
“师伯，我想知道，我们青云宗和炼魔宗，到底是什么关系？”
最后几个字，他问得极慢，极重，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这不是猜测，而是几乎确定的指控，指向宗门内部的毒瘤。
莫天衡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云宗，找的炼魔宗？你确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一半可能性吧，基于金老鬼和影娘子临死前的狗咬狗”
墨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另外是直觉。人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尤其是将死之人的话，我向来只信三成。”
“除非有铁证拍在面前，否则我谁都不信。”
莫天衡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立刻回去，亲自禀明掌门师兄。沼城这边……”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
“你和林默，就待在洗剑阁，哪里都不要去。”
“在我回来之前，停止一切对外扩张的动作。”
墨白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师伯是担心，宗门里的‘那些人’，会狗急跳墙，在宗门外对我们下手？”
“防人之心不可无。”
莫天衡没有直接回答，但态度已然明确。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不过，有知北游先生在，我多少能放心一些。”
“师伯认识知先生？” 墨白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神炎皇朝第一供奉，化神后期的大修士。”
“修为深不可测，便是与掌门师兄相比，只怕也在伯仲之间。”
莫天衡的语气带着一丝郑重，
“有他在此坐镇，等闲宵小，近不得你们的身。这是目前最大的利好。”
“化神后期……和掌门师伯不相上下？”
墨白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知道知北游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凤栖舞身边一个护卫，就是足以撑起一方巨擘的顶级存在？
神炎皇朝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嗯。”莫天衡点头，
“所以，稳住。利用好这段时间，也利用好……这位小公主的势。”
“但切记，借势可以，莫要彻底沦为附庸。”
“弟子明白。”
墨白郑重应下，随即主动将话题引向当前最紧要的事：
“师伯放心，我知道分寸。”
“当务之急，是找到‘九死还魂草’。”
“鬼沼的地图已经初步构建，信息每天都在更新。”
“但现在卡在最后一步，需要找到当年唯一记录了草药可能生长地点的原始留影石进行比对，才能锁定最有可能的几个区域，否则鬼沼茫茫，无异于大海捞针。”
“嗯，此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莫天衡表示了解，随即问道：
“可有什么话，或者东西，要我带给你师傅？”
墨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留影石，递了过去，脸上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的讪讪：
“麻烦师伯，把这个带给我师尊。”
“不过……您最好别看了，里面……我骂得有点脏。”
莫天衡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带了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是你和神炎皇朝那位公主联姻的事？”
“嗯。”
墨白摸了摸鼻子，破天荒地有些尴尬，
“还有一些……抱怨和倒苦水的话。”
“灵石也麻烦师伯带些回去，这边生意走上正轨，开始有盈余了，师尊那边需要什么，尽管从里面支取。”
他又推过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里面装满了灵石。
莫天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留影石和储物袋收起，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留影石内容的话，只是简洁地应道：
“行。我会带到。”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即刻动身回宗。你……一切小心。记住，活着，才有无限可能。”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墨白也站起身，恭敬行礼。
莫天衡不再多言，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便已从雅间内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