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娘子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的凤眼,此刻像是淬了冰,又像是燃着幽火,死死钉在墨白脸上。
屋子里残余的烟草气混合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说吧,你到底想谈什么‘大生意’?”
她特意加重了“大生意”三个字,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墨白反倒放松下来,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矮凳上,甚至还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粗茶。
他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划过喉咙,让他本就清醒的头脑更加冷冽。
“好,那我们就聊聊这笔生意。”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柜台上轻轻一点,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整个东荒的沙盘。
“你们‘听轩阁’,除了卖情报,应该也接点‘清理门户’的脏活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帮我给金老鬼那个老不死的送终。”
“开个价,他的命,值多少灵石?我买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影娘子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向后缩去,撞在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脸上血色尽褪,尖声道:
“墨白!你疯了?!金老鬼是元婴期的大修士!”
“你当我是什么?化神老怪吗?”
“我们去动他?你这是要我去送死!”
“这算什么狗屁生意!”
“别激动嘛。”
墨白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气死人的平静,
“生意谈不拢,可以换一桩。”
“这条你不接,我们换条小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切割着影娘子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我买点情报总可以吧?”
“金老鬼,为什么偏偏盯上我的飞舟?
“我自问在沼城做生意,虽然抢风头,但也没断谁的财路,甚至把盘子做大了。”
“他眼红?这理由太糙,糊弄鬼呢。”
影娘子眼神闪烁,避开墨白的逼视,强作镇定:
“还能为什么?你的生意做得太大太快了!”
“以前他是沼城灵药生意的头一把交椅,现在呢?风头全让你抢光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理由还不够?”
“不够!”
墨白断然否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洗剑阁是带来增量,不是抢他的存量!”
“没有我引来这么多散修,他金老鬼的收谁灵药去?”
“生意量根本没少!杀了我,沼城立马打回原形,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另有所图!”
“我要听真话!”
最后三个字,墨白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震得影娘子耳膜嗡嗡作响。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瘫坐在椅子上,惨笑道:
“好,好……我说!”
“因为金老鬼,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生意人!”
“他是炼魔宗埋在东荒的一颗钉子!是炼魔宗的长老之一!”
“炼魔宗?”
墨白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脑海。
“你说的是……百年时间内,被我师尊几乎打残的那个炼魔宗?”
“他们不是早就灰飞烟灭了吗?!”
“灰飞烟灭?”
影娘子像是听到了最大的笑话,笑声凄厉,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自从天启城之战被你师尊打断了脊梁,炼魔宗就化明为暗,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地下!”
“他们一直在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积蓄力量,收购灵药、囤积资源!”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墨白追问,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感觉一扇通往更深黑暗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我怎么知道?”
影娘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屈辱的神情,
“三个月前,有人在我这下了暗花,要买你墨阁主的项上人头!”
“价钱高得吓人!但我影娘子再贪财,也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你们这些大宗门的嫡传,是能随便动的吗?我当场就拒绝了!”
她喘了口气,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后怕:
“可没过几天,金老鬼就找上门了!”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要么配合他,提供你们洗剑阁飞舟的行程时间和路线图,要么……炼魔宗就让我和我的‘听轩阁’,彻底从沼城消失!”
“墨阁主,你说,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元婴散修,怎么经得起你们这两尊大佛这么折腾?”
“我有的选吗?!”
墨白眼神冰寒:
“飞舟的行程是机密,你们怎么搞到的?”
“老王头!”
影娘子脱口而出,带着一丝甩锅的急切,
“是那个老不死的!”
“他时常在你们洗剑阁附近转悠,盯着飞舟的起落,然后把情报卖给我!”
“这沼城里,就没几件事能瞒过他那双昏花的老眼!”
“老王头……”
墨白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差点让他气笑出来。
这老狐狸!真是鬼精到了骨子里!
他一边把我这边的消息卖给影娘子赚一笔,转头又把影娘子给卖了个底朝天!
情报两头吃,这老家伙都快入土了,算计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逼问:
“炼魔宗为什么要杀我?我跟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是因为我师尊?他们想报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就是被胁迫的小卒子,只知道按命令行事,哪敢多问一句?”
“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墨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好,我姑且信你只是被迫配合,并未直接参与袭杀。”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捉摸不定,
“既然如此,你帮我做一件事,之前你勾结金老鬼袭击飞舟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一笔勾销。”
“如何?”
影娘子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那是一个猎手布下陷阱时的微笑。
“很简单。你去告诉金老鬼,就说后天后半夜,会有一批特别重要的‘货’,由圣女莫清萱亲自押送,返回青云宗。”
“并且……‘无意中’透露给他,这次护道人莫天衡会留下来保护我。”
影娘子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墨白的意图!
这是要借刀杀人!不,是请君入瓮!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窗外的天光透过缝隙,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仿佛无数命运的交错与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