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城的清晨,墨白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疲惫,只有一种冷铁般的锐光。
他没用徐平轩,也没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走向城西那片最混乱、阴影最浓的区域。
影娘子的“听轩阁”,就窝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不起眼,像个沉默的暗哨。
这里白天门可罗雀,夜晚却影影绰绰。
墨白推门进去,带进一缕天光,惊动了室内氤氲的烟草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带着敌意的寂静。
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或坐或站,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无声地扎在他身上。
墨白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正慢条斯理擦拭着烟杆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却低调得近乎晦暗。
脸上长年带着半脸面纱遮挡着疤痕,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既勾魂,又致命。
这便是影娘子,沼城地下情报网的实际掌控者。
“影娘子,早啊。”
墨白扯出个笑容,自来熟地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手指敲了敲柜台,
“清早叨扰,有笔大生意想跟你聊聊。”
影娘子眼皮都没抬,专注地对付着烟杆里积存的烟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墨阁主如今是沼城头一号的红人,洗剑阁日进斗金,有什么生意,能看得上我这小门小户?”
墨白嘿嘿一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瞧您说的。”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公道。”
“这笔生意谈成了,作为报酬,我洗剑阁可以暂时……不动你的情报生意。”
“如何?”
空气瞬间凝滞。角落里一个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刃。
影娘子擦拭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母豹。
“墨阁主,”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当然是生意。”
墨白摊手,一脸无辜,
“不过嘛,在聊这笔大生意之前,咱俩得先唠点别的,清清账。”
“唠什么?”影娘子的声音冷了下去。
墨白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刀,直直刺向影娘子:
“聊聊前几天,我洗剑阁飞舟在路上被人当肥羊盯上的事儿。”
“是你主导的,还是金老鬼那个老梆子撺掇的?”
影娘子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自然,她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拿起烟杆点燃,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吐出烟圈:
“墨阁主,你这没头没脑的话,我可听不明白。”
“什么飞舟?我这小本买卖,可不敢碰那些打打杀杀的营生。”
“哦?不明白?”
墨白也不急,自顾自地说道,
“我最近啊,盘算着开展一项新业务。”
“我手里呢,正好弄到了一批鬼沼的详细地图和影像,里面标注了妖兽的窝点,还有珍稀灵药的生长区。”
“我准备啊,免费向所有散修开放。”
他顿了顿,观察着影娘子的反应,继续扔出炸弹:
“而且,这份地图,我会每天更新。”
“保证散修们拿到的,永远是最新鲜、最精准的情报。”
“影娘子,你觉得这门生意,前景如何?”
烟雾后的那张脸,终于绷不住了。
免费、精准、每日更新的鬼沼情报?
这等于直接掘了她“听轩阁”赖以生存的根基!
她靠的就是信息差和风险溢价吃饭,墨白这一手,是要把她的锅碗瓢盆都砸个稀烂!
“墨阁主!”
影娘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怒意,
“你这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吧!沼城这么大,你吃肉,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
“我带来这么多散修,沼城如今的热闹,三人里面,靠情报吃饭的,就属你影娘子赚得最盆满钵满吧?”
墨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原以为,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带头来掀我桌子,动我饭碗的,会是你!”
“还联手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金老鬼!”
“我不知道金老鬼的事!” 影娘子断然否认,但语气已不如先前镇定。
“不知道?”墨白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好吧。本来呢,看在大家都是生意人的份上,我还想给你留条活路,好好谈谈。”
“既然影娘子你连最基本的诚意都没有,一句实话都不肯给,那我也没办法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襟褶皱,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我只能……请青云宗的护道人长老,亲自来跟你聊聊了。”
“想必,他们对是谁敢动青云宗的飞舟,会非常感兴趣。”
“对青云宗来说,剿匪只需要一个名单。”
“你什么意思?!” 影娘子脸色骤变,手中的烟杆“啪”一声按在柜台上。
“我的意思很简单。”
墨白俯视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攻击青云宗飞舟,等同向青云宗宣战。”
“既然影娘子是做情报生意的,想必消息灵通。”
“让宗内化神期的长老们,单独‘请’你过去,‘买’些关于此事的独家情报,想必……也是符合规矩的吧?”
化神期!这三个字像三座冰山,瞬间压垮了影娘子强装的镇定。
她再是元婴期,在东荒可以横着走,但在青云宗那种庞然大物真正的核心力量面前,她连蝼蚁都不如!
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但长期游走于刀尖养成的凶性,让她下意识地反抗。
她眼中厉色一闪,周身灵力隐隐波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远走高飞?大不了,这沼城的基业,我不要了!”
“杀我?”
墨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甚至往前凑了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你可以试试。但你信不信,你或许能拼掉我这条命,但你绝对……逃不出这沼城方圆百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家护道人,可一直就在附近看着呢。”
“我很好奇,元婴期的你,能扛住化神期大能……几次弹指?”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影娘子周身凝聚的灵力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
她脸色灰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靠在背后的货架上才稳住。
她死死盯着墨白,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墨白笑了,那是一种纯粹计谋得逞后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笑容,与他刚才的冷酷判若两人。
“我诈你的呀。”
他轻松地说,
“我这些天一直待在洗剑阁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上哪儿知道是谁干的?”
“不过是觉得,这沼城里,能干出这种事儿又有这个胆量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你和金老鬼嫌疑最大。”
“本来想着,就算误会了你,大不了真从你这买点其他情报,也算赔罪了不是?”
“你……你竟敢诈我!”
影娘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被戏弄的羞辱感冲上头顶,她猛地抬手,指尖幽光闪烁,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出手!
“现在,我是真的知道了。”
墨白的声音瞬间又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影娘子,想清楚。现在无论你是否杀我,你都死定了。”
“杀了我,护道人立刻让你灰飞烟灭。”
“不杀我,你还有一线生机。”
“何必为了一时之气,非要走那条绝路呢?”
“活着,比什么都强,不是吗?”
影娘子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凝聚的灵力光芒明灭不定,最终,还是不甘地熄灭了。
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里,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其中混杂着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认命。
“墨阁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心思深沉如妖孽的男子,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佩服,
“真是……好手段啊。”
墨白重新坐下,脸上又挂起了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生死对峙从未发生。
“那么,”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所说的那笔‘大生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