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炎皇朝皇室的旗帜,如今就明晃晃地插在洗剑阁最高的飞檐上。
这面旗帜带来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它像一道无形的结界,让那些原本拿了筑基丹、心里打着“卷款跑路”小算盘的散修,彻底熄了火。
在东荒这片地界,得罪青云宗或许还能躲一躲,但同时得罪了神炎皇朝,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块最硬的“信誉基石”落下,墨白构建的商业版图,终于完成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随之而来的,是滚雪球般的效应。
随着法宝炼制图谱、法宝修行功法的陆续上架,洗剑阁积分能兑换的东西越来越多,吸引力暴涨。
四面八方的修士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沼城,这座曾经的边陲废城,如今竟有了几分畸形的繁华。
直到这时,沼城原本那三家坐地分肥、对墨白爱搭不理的本地势力——以“金老鬼”为首的几个地头蛇,才后知后觉地品咂出味儿来。
他们惊恐地发现,墨白玩的这一套,功法、筑基丹、还有那蛊惑人心的公开演讲,是他们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的东西。
墨白倒是气定神闲,他甚至还在等,等三位拉下脸来主动找他谈合作入股。
他盘算着,等那三人上门,该怎么好好杀杀价。
可这日,徐平轩一脸凝重地找了过来,打断了他的好算盘。
“道子,事情有点不对。”
徐平轩声音压得低,带着剑修特有的冷硬,
“最近几次往宗门运输灵草灵药的飞舟,路上总遇到‘骚扰’。”
“上次要不是靠着飞舟本身加持的防护阵法和速度,恐怕就回不来了。”
墨白正在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眼皮抬了起来,眸子里没了平时的散漫,锐得像刚磨好的剑锋:
“骚扰?徐师兄,你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做生意,想劫我们的货?”
“从护卫队带回来的痕迹看,不像寻常妖兽或流寇。”
“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击落飞舟来的。”
徐平轩言简意赅,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墨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计算其中的风险。
随即,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明白了。”
“灵草灵药的运输,暂时全部停下。”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
“我先去摸摸底。”
徐平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如出鞘的利剑。
墨白眯着眼,看着徐平轩走远,脸上的那点轻松彻底敛去。
他起身,没带随从,独自一人晃悠着出了洗剑阁。
茶肆里,烟气缭绕,人声鼎沸。而在最角落的那个老位置,王老头正佝偻着背,对着一壶粗茶发呆。
两个月不见,这老家伙的变化大得刺眼。
原本黑色的头发,如今竟已是雪白一片,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浑身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墨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扬起惯有的笑容,走过去大剌剌地坐下:
“王老,好雅兴啊!一个人在这儿品茶悟道呢?”
“上次筑基丹那事儿,多亏你指点,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一直说请你喝酒都没顾上,走走走,别喝这破茶了,咱爷俩去酒楼,好好戳一顿!”
王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墨白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墨阁主如今是沼城头一号的人物了,还能记得我这把老骨头,是给我脸面。”
“好啊,沾沾你的光。”
两人到了酒楼雅间,酒菜上齐。墨白给他斟满酒,看似随意地问道:
“王老,你这头发……怎么两个月不见,白得这么厉害?”
王老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墨阁主,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我老头子的寿数,快到头了,就这一两年的事儿。”
“我自己清楚。”
墨白斟酒的手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王老头:
“王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长春功》延年益寿,金还丹突破结丹,我都给你备着呢!”
“只要你点个头,我立马让人送到你面前!多大点事儿!”
王老头闻言,却是呵呵地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
“墨阁主,好意心领了。”
“那金还丹,怕是也续不了我几年命了。”
“人啊,快死的时候,就总爱想以前的事儿。”
“我这辈子,修了个什么仙?修了个糊涂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回忆的迷离:
“年轻时,路上遇到个修士,给了本破功法,就以为抓住了长生不老的仙缘。”
“抛家舍业,像条野狗似的在中州和东荒之间来回窜,就为找个虚无缥缈的机缘……”
“嘿,到头来,长生没摸着边,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就剩下我这么个老废物,孤零零地烂在这沼城里。”
他看向墨白,眼神复杂:
“墨阁主,不瞒你说,要是早几年,在我还有点心气儿的时候,遇到你和你这洗剑阁,你给我《长春功》,给我金还丹,我可能真就跪下来给你磕头了。”
“可现在……呵呵,就算真能多活几年,又能如何呢?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等死罢了。”
墨白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你的子孙后代呢?要不要我派人去寻寻?总得有个送终的人。”
王老头摆摆手,脸上是一种彻底的释然和麻木:
“不用找了,早死绝了。”
“兵荒马乱,灾年饥荒,都没熬过来。“
“也好,清净。”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聚焦,看向墨白,
“墨阁主,你这大忙人,今天来找我这快入土的老家伙,不只是为了请我喝酒,听我唠叨这些陈年旧事吧?”
墨白也笑了,给他重新满上:
“一来,确实是真心感谢你。”
“没有你当初的点拨,就没有洗剑阁的今天。”
“二来嘛,也确实有点小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王老头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慢悠悠地说:
“是为了你的飞舟,在路上被人当肥羊盯上的事儿吧?”
墨白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表情:
“王老就是王老!沼城这地界上,果然没什么能逃过你的耳朵。”
“你这生意,做得太大,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财路了。”
王老头一针见血,
“以前那些靠着倒买倒卖、赚点差价的地头蛇,现在眼睛都红得滴血了。”
墨白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
“话不能这么说吧?我带来了这么多人,每天带来的灵草、灵药是过去的多少倍?”
“他们的生意量就算没涨,也绝对没少!”
“整个沼城的盘子做大了,大家按理说都能吃得更饱才对!”
“理是这么个理。”
王老头幽幽地说,
“可有些人觉得,要是没了你,他们就能把你那份最大的,也吞下去。”
“吃独食,总比大家一起分,要香得多啊。”
墨白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就想着掀桌子?看来是没办法好好讲道理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王老,给句准话,这次挑头的,是不是金老鬼那老东西?”
王老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放下,然后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子上,轻轻地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金,影”字。
随即,他用袖子一抹,字迹便消失了。
墨白看着那消失的水痕,心里彻底明白了。
他举起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来,王老,我敬你!又欠你一顿好酒!”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想不明白的事,或许活得够长,就想明白了。”
“那枚金还丹,我永远给你留着,你想通了,随时来取。”
王老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墨阁主,你自己不也卡在筑基圆满吗?”
“那金还丹对你冲关有大用,何必浪费在我这老棺材瓤子身上?”
墨白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语气轻松却带着一股难以动摇的笃定:
“我啊?我跟您老不一样。”
“我这个人,讲究水到渠成,喜欢自然突破。”
“靠嗑药冲上去?没劲,也走不远。”
王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杯。
两人各怀心事,窗外的沼城,依旧在一片畸形的繁荣中,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