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阁二楼的雅间,熏香的青烟笔直而上,却在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交锋中微微扭曲。
窗外,沼城新一天的喧嚣已经开始,人声、车马声、修士的破空声,混杂成一片生机勃勃却又暗藏危险的背景音。
墨白亲手斟了一杯灵茶,推到凤栖舞面前。
茶叶在琉璃杯中舒展,散发出宁静的香气,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格格不入。
他脸上堆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商量“坏事”的亲昵:
“股东,商量个事儿,帮个小忙,如何?”
凤栖舞端坐在他对面,姿态优雅得像一尊玉雕。
她没碰那杯茶,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凤眼淡淡扫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说事。”
墨白身体往前凑了凑,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简单。”
“咱俩今天,就在这洗剑阁,当众大吵一架。”
“吵得越凶越好,最好摔点东西助助兴。”
“然后呢,你就带着知先生,怒气冲冲、大摇大摆地离开沼城,做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观察着凤栖舞的反应,继续道: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你们再悄无声息地溜回来。怎么样?”
凤栖舞眉梢微挑,脸上看不出喜怒:
“干什么?玩金蝉脱壳,还是请君入瓮?”
“嘿嘿,”
墨白干笑一声,搓了搓手,
“股东英明!这不是……可能有人觉得你夫君我挡了他们的道,想对我做点不利的事情嘛。”
“但我琢磨着,有您和知先生这两尊大佛在沼城坐着,就跟门神似的,那些宵小之辈胆子再肥,也不敢轻易动手啊。”
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很无奈”的表情:
“可这隐患不除,我寝食难安。”
“所以,不如请二位暂时挪挪地方,出去溜达一圈,给那些暗地里的老鼠们一个错觉,一个……能咬死我这只‘病猫’的错觉。”
“等他们按捺不住伸出爪子,咱们再关门打狗,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如何?”
凤栖舞终于端起了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她抬起眼,白了墨白一眼,这一眼风情万种,却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呵,”她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现在知道叫‘夫君’了?”
“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要退婚,恨不得跟我神炎皇朝划清界限么?”
“墨阁主这称谓,变得倒是比沼城的天气还快。”
墨白脸皮厚得像城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顺杆往上爬,笑嘻嘻地说: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
“婚还没退,名义上咱俩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
“等哪天真的退了,我保证立刻改口,绝不含糊!”
“现在嘛,先借您这‘夫君’的名头用用,镇镇场子!”
凤栖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雅间。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墨白:
“对方是谁?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什么修为?你可有半点线索?”
墨白收敛了嬉笑,摇了摇头,坦诚得令人发指:
“不知道。实话跟您说,我连他们到底会不会来,都不敢百分百确定。”
他摊开手,一副光棍模样:
“但我这个人吧,没啥大优点,就是特别怕死。”
“但凡有一丁点潜在的危险,就像鞋子里有颗沙子,不把它倒出来,我就浑身不舒坦。”
“所以,宁可兴师动众布这个局,也不能等着刀子真的架到脖子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凤栖舞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
最终,她缓缓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可以,我答应你。不过,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有多怕死?”
提到这个,墨白可就不困了。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开始如数家珍:
“多怕死?我跟您说,我这人别的不行,保命的本事那是下了血本的!”
“光是比较上乘的身法,我就练了不下十六种!”
“从‘柳絮随风’到‘分光化影’,从‘暗影流光’到‘缩地成寸’的简化版……”
“甭管是空中腾挪还是地面疾驰,是隐匿潜行还是爆发逃命,我都专门练过!”
“一般来说,同境界的修士,想追上我?门都没有!”
“要是有高我一个大境界的,只要不是被瞬间秒杀,给我一丝喘息之机,我也有五六成的把握能溜之大吉!”
“您说,我这怕死的程度,够专业了吧?”
凤栖舞听得目瞪口呆,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没见过有人把“贪生怕死”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点自豪的。
她忍不住追问:“所以……你平日在洗剑峰,大部分时间就只练这些……逃命的功夫?”
“那倒也不是完全躺平,”
墨白挠了挠头,补充道,
“偶尔也研究研究怎么更快地激发神行符、遁地符,怎么更有效地利用烟雾弹、闪光弹制造逃跑机会……“
“总之,一切以提高生存机率为最高准则!”
凤栖舞扶额,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所以,当初青云宗内大比,传说你一场正儿八经的硬仗都没打,全靠着鬼魅身法把对手活活耗到认输……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墨白一拍大腿,仿佛那是多么光荣的战绩,
“打架多危险啊!”
“拳脚无眼,法器更无情!”
“能不动手,尽量动脚——跑路的脚!”
“我这身法和遁术,在同辈里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
“这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顿了顿,脸上又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所以啊,这次……可能还得麻烦知先生。”
“万一对方来的硬茬子太猛,我这点三脚猫的逃命功夫不够看,关键时刻,还得请他老人家暗中照拂,关键时候出手镇个场子。”
凤栖舞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她看着窗外熙攘的沼城,语气复杂地轻声道:
“你师尊段晨,当年是名震东荒的‘青云双骄’之一,剑道天骄,行事光明磊落,气吞万里如虎……”
“我真是不明白,他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墨白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狡黠的笑容。
“股东,这您就不懂了吧?”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师尊是双骄不假,和他齐名的那位也厉害。”
“但他们都太讲究正面交锋,太在乎胜负和脸面了。”
“我不一样,我深刻理解到了生存才是第一要义的真谛。”
“他们把宗门带到了新的高度,而我要做的,是确保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能好好地、活蹦乱跳地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滋润!。”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大吗?”
雅间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凤栖舞看着眼前这个把“怕死”和“逃跑”奉为圭臬的年轻人,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不着调的家伙,内里或许藏着一套与整个世界都截然不同的、却异常坚韧强大的生存逻辑。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衣袍,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皇室公主姿态。
“戏,我会陪你演。”
她走向门口,语气淡然,
“但愿你这‘同辈第一’的逃命功夫,到时候真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