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一脚踏进“听风茶肆”那扇被水汽浸得发黑的木门,嘈杂的声浪和劣质灵茶叶的苦涩气味便混合着扑面而来。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正就着一碟盐水煮豆,小口啜饮着浑浊麦酒的老王头。
他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在老王头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条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墨白没急着开口,先自顾自拎起桌上那个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凉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仿佛要浇灭喉咙里那股从护卫队那边带过来的无名火。
“啧,王老,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你都辟谷了,还好这口啊”
墨白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才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老王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一笑:
“哟,墨阁主?什么风把您这大忙人吹到我这老梆子这儿来了?”
“修行前留下的习惯,虽然辟谷了,但是心里总念叨,可能也是寿元将尽了,最近总是想起当凡人时的事情。”
“看你这一脸晦气,又被哪个不开眼的给堵心了?”
墨白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别提了。让你这老乌鸦嘴给说中了!”
“神炎皇朝那帮祖宗,真他娘的来了!”
老王头捏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点戏谑收敛了些:
“来了?到沼城了?这么快?”
“那倒没有。”
墨白摆摆手,语气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点说不出的憋屈,
“到青云宗拜访去了。”
老王头闻言,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抿了口酒:
“这不废话嘛!”
“青云宗是东荒的擎天柱,神炎皇朝的人过来,于情于理都得先去拜山头。”
“这有啥好奇怪的?”
“怪就怪在后续!”
墨白的声音又压低了八度,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们去了宗门,然后……他妈的指名道姓,要找我!”
“找你?!”
老王头这次是真愣住了,酒碗都放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墨白,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扯什么犊子!你一个筑基圆满的小阁主,放在这里还有点名号,搁在中州那庞然大物眼里,算个屁啊?他们找你干啥?找你买打折功法啊?”
“我他妈也想知道啊!”
墨白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冤屈”二字,
“我也觉得扯淡啊!”
“可消息是莫师伯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说是他们那个长公主,六十年前跟我师傅有一战之约,约定六十年后由弟子再战!”
“这他妈就找上我了!”
老王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发现了猎物的老狐狸,他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道:
“长公主……六十年前那一战……嘶……老夫记得,自那以后,就鲜少有长公主离开中州的传闻了。”
“难不成……当年那一战有什么隐情?”
“他们是输了不服气,憋了六十年,来找你这个小辈报仇雪恨,挽回颜面来了?”
老王头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墨白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他脸色微变,但很快强行镇定下来,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王老,您可别吓我!”
“我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中州皇朝的惦记。”
“不过万幸啊,老天爷开眼,他们本来要直奔我来的,结果不知道为啥,临门一脚又改道了,让我躲过一劫!真是祖师爷保佑!”
“哦?改道了?”
老王头若有所思,
“那倒是你的造化。”
“不过……这事透着邪性啊。”
“指名找你,又临时变卦……不像那些大人物的做派。”
“管他呢,能躲一天是一天。”
墨白摆出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势,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了,王老,跟您打听个正事。”
“最近沼城里,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扎眼的生面孔?”
“不是散修那种,是那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
老王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端起酒碗,递到嘴边,借着喝酒的动作,眼神似无意般朝着茶肆另一个阴暗的角落瞟了一眼,同时用拿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墨白的心猛地一紧,顺着老王头示意的方向,看似随意地抬眼望去。
只见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女子,身穿一袭淡紫色锦缎长裙,容貌明艳夺目,宛如暗夜里骤然绽放的优昙花。
这还不是最引人注目的,真正让墨白瞳孔微缩的是,她发间一枚简单的玉簪、腕上一对玲珑手镯,甚至腰间束着的丝绦,都隐隐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气波动。
这赫然是一整套品阶不低的防护和静心法器!
如此奢华低调的做派,绝非东荒修士所有。
而更让墨白感到心悸的,是坐在女子对面的那名中年男子。
此人穿着朴素灰袍,面容平凡,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乍一看如同凡人。
但墨白凝聚神识悄悄探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感知不到对方的深浅!
至少是元婴期! 而且不是普通的元婴初期!
墨白心中巨震,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
他强作镇定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低声问老王头:
“那两位……什么时候来的?”
老王头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
“今儿个上午刚到。”
“瞧那通身的气派和那身‘软猬甲’似的行头,绝不是我们这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
“来者不善啊。”
就在这时,那名灰袍中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一道平淡无奇的目光扫了过来。
就在这目光触及的刹那,墨白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沉睡的太古凶兽无意间瞥了一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茶水呛到,咳嗽了几声。
待那股令人窒息的感觉消失,墨白才心有余悸地小声嘀咕:
“沼城这破地方,最近是走了什么大运?”
“王老,您消息灵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境要现世了?”
“或者有什么惊天宝藏的消息漏出来了?”
老王头闻言,嗤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墨白:
“得了吧你!真有秘境现世,还能瞒得过你墨阁主?”
“你天天像地老鼠似的在鬼沼边缘钻来钻去打探消息,真要有宝贝,你怕是比我知道得还早!还用来问我?”
墨白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给自己找补道:
“我那不是修行上没天赋,只能靠做生意勤能补拙嘛!”
“做生意不就得消息灵通点?不然怎么混饭吃?”
“行行行,你墨阁主最有理。”
老王头懒得跟他争,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咂咂嘴,然后把空酒碗往墨白面前一推,
“茶你也喝了,消息也打听了,老规矩,这顿茶钱,你付了。”
“没问题!小意思!”
墨白爽快地掏出块下品灵石拍在桌上,动作潇洒,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死死地锁在角落那对神秘男女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