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的喧嚣仿佛在墨白走向角落那张桌子时自动褪去,形成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
他脸上挂起那种经过千锤百炼、专门用来和散修们称兄道弟的诚恳笑容,步伐不疾不徐,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
他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是一个既不显冒犯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然后拱了拱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地主之谊的热情,又不失一阁之主的矜持:
“两位道友请了,看二位面生,是初到沼城吧?”
“在下墨白,忝为青云洗剑阁阁主。”
“算是半个本地人,二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许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
他话音落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人。
那紫衣女子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听到“墨白”二字的瞬间,她原本慵懒把玩茶杯的纤指猛地一僵,霍然抬头,一双明媚如秋水般的眸子瞬间锁定在他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剥开他的皮囊,直透灵魂深处!
那里面蕴含的震惊、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墨白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笑意不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打趣道:
“这位姑娘,可是在下脸上开了花?还是沾了早点的油渍?劳您这般审视?”
那女子闻言,眼神微微闪烁,瞬间收敛了大部分外露的情绪,但眼底那抹深意却未散去。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脆如黄鹂,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原来是墨阁主,失敬。小女子凤栖舞。”
她纤手微抬,示意了一下对面那位始终如古井无波的中年文士,
“这位是我的授业恩师,知北游先生。”
“我们师徒游历四方,初临宝地,正听闻此地有一处‘洗剑阁’,可交易青云宗玄妙功法,本欲稍后前往拜访,不想在此巧遇阁主,真是缘分不浅。”
“知北游……凤栖舞……”
墨白在心里飞快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逍遥莫测,一个贵气天成,绝非凡俗!
他脸上笑容更盛:
“果然是缘分!既然二位本就是为洗剑阁而来,那更是再好不过。”
“不知是想看看功法,还是有其他指教?”
凤栖舞轻轻摇了摇头,青丝微晃,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馨香。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墨白,问题直指核心:
“功法难得,尤其是成套的、能直指大道的宗门传承,更是各派不传之秘。”
“栖舞只是好奇,墨阁主为何愿意将洗剑峰这等绝学,对外开放?”
“难道不怕宗门怪罪,或是……所传非人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字字如刀,带着审视与质疑。
墨白不慌不忙,随手拉过一张空凳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在聊家常:
“凤姑娘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功法是什么?在在下看来,它就像农夫手里的锄头,匠人手里的刻刀,是工具。”
“一把锄头,只有天天用它垦荒耕地,才能知道哪里容易卷刃,哪里需要加固;”
“一部功法,也只有成千上万的人去修炼、去体悟,才能发现其中的精妙与不足。”
“敝帚自珍,让它躺在玉简里蒙尘,它的价值,十成里发挥不出一成。”
“让它流传出去,在实战中磨砺,在交流中完善,这才是让它‘活’过来,越来越强的正道。”
凤栖舞秀眉微挑,显然对这个离经叛道的说法感到新奇,但她立刻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语速稍快:
“阁主倒是豁达。”
“可就不怕……敌对之人得了功法,潜心研究,找出其中破绽,届时针对阁下乃至洗剑峰弟子,岂不是养虎为患,性命攸关?”
“哈哈哈!”
墨白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
“凤姑娘,你这就想岔了!”
“怕被针对?那最好的办法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让它变得让别人无从针对!”
“就像打造铠甲,你把它锁在箱子里,它永远不知道哪里脆弱。”
“只有穿它上阵,被刀砍剑劈,才知道哪里需要加厚,哪里需要改进!”
“功法也一样,被人找到了破绽?好事啊!那就改!那就优化!”
“逼着自己变得更强!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之道,而不是像个守财奴一样,抱着本旧黄历等死。”
他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强烈的自信和颠覆性。
凤栖舞听得怔住了,美眸中异彩连连,她沉默了几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好一个‘逼着自己变强’!呵呵……性命攸关的大事,在墨阁主口中,竟如此……举重若轻。栖舞佩服。”
这番话,也不知是真心赞叹,还是暗含讥讽。
“佩服不敢当,不过是实话实说。”
墨白摆摆手,语气坦然,
“墨某资质愚钝,自问没那本事凭空闭门造车,优化功法。唯有集思广益,方是正道。”
凤栖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墨阁主所言,确有道理。”
她顿了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话锋一转,
“其实,我们找洗剑阁,是有一件私事,想看看贵阁……是否能有办法?”
“哦?私事?凤姑娘但说无妨,只要灵石到位,洗剑阁的业务范围……可以很灵活。”
墨白眼睛微眯,嗅到了生意上门的味道。
凤栖舞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与烦恼,低声道:
“是……家母为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可我……实在不愿。”
“不知洗剑阁,可有良策,能帮我……推掉这门婚事?”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师尊知北游,而知北游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墨白心中念头飞转!退婚?这业务可太新鲜了!
而且这女子气质非凡,其母能为她定下的亲事,对方定然也非寻常人物!
这潭水,深得很啊!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指:
“这个……凤姑娘,按理说,拆人姻缘,有损阴德啊……”
他话锋猛地一转,变得市侩而精明,
“不过,既然姑娘找上门,便是信得过我洗剑阁。”
“这业务,本阁原则上不接,但如果是姑娘你……我可以破例。”
“只不过,这价格嘛……” 他拖长了语调,仔细观察着凤栖舞的反应。
凤栖舞眉头微蹙:“墨阁主请直言,如何收费?”
墨白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说: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那我们就以十一座庙的‘功德’为底价吧。”
“起步价,二十万下品灵石。”
“当然,这只是底价,具体需要根据对方的身份、退婚的难度、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来综合定价。”
“毕竟,能让姑娘如此烦恼的婚事,对方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凤栖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墨阁主……似乎对灵石,格外感兴趣?连这种姻缘之事,也明码标价?”
墨白闻言,哈哈大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凤姑娘说笑了,天下修士,谁对灵石不感兴趣?”
“只不过,比起灵石,我更好奇的是……究竟是多么不凡的‘聘礼’,才配得上您这位——神炎皇朝的小公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肆角落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