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熏香的青烟笔直而上,却在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交锋中微微扭曲。
墨白脸上那副惯常的、用于应付场面的商人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戏弄后压着火气的冷硬。
他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着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战鼓的前奏。
“凤公主,”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这婚约,退又不退,留又不留,翻来覆去像六月的天。”
“怎么,真把我墨白当成了你皇家园子里逗闷子的猢狲,耍着玩呢?”
凤栖舞端坐如松,面对这近乎冒犯的质问,脸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淡然笑意。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精准的尺子,一寸寸量过墨白:
“墨阁主,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本宫行事,自有道理。”
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不瞒你说,初至青云宗时,我所见的洗剑峰,门庭冷落,灵气衰微。”
“而你这峰主首徒,宗门道子……呵,传闻中是个修为停滞、心思浮躁、只知钻营的庸碌之辈。”
“于我而言,那时的你,非但不是良配,反倒是个亟需甩掉的累赘。”
“一纸婚约,捆住的是我的前程。”
墨白闻言,不气反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锐光乍现,像盯上猎物的鹰隼:
“累赘?那现在呢?我这‘累赘’,可还入得了公主殿下的法眼?”
“现在?”
凤栖舞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欣赏,有算计,却唯独没有温情,
“我们并非今日才到沼城。”
“一路上,我与你那护卫队长徐平轩聊过,与市井散修的老王头饮过茶,更亲眼看着你这洗剑阁今日的万人空巷。”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穿透力:
“你可知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个千面之人。”
“对宗门同僚,你示弱藏锋;”
“对市井散修,你仗义疏财;”
“而对真正的话事人,你露出的却是精明算计的生意人嘴脸。”
“一个宗门道子,行事做派却像个积年的商贾,实在有趣得紧。”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发现宝藏的兴奋:
“但真正让我改观的,是今日这场面!”
“你开放宗门核心功法,如同将利器散于民间;”
“你预支筑基丹药,如同以钱财催生战力;”
“你令修士佩戴‘巡迹佩’探索鬼沼,是在用无数双免费的脚,为你丈量疆土,绘制一幅前所未有的活地图!”
凤栖舞越说越快,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拆解一件精妙绝伦的武器:
“更可怕的是,你这并非一锤子买卖!”
“地图将吸引更多修士,更多修士将产出更多资源,更多资源将支撑你培养更多修士!”
“这是一个自我繁衍、不断膨胀的循环!”
“短短几十年,洗剑峰名义上或许还是只有寥寥数人,但实际上,你将掌控一支由无数散修构成的、源源不断的‘编外大军’和一个取之不尽的资源宝库!”
“届时,洗剑峰何止是不会没落?”
“它将强大到让青云宗其他峰都难以望其项背!”
她深吸一口气,结论斩钉截铁,冰冷而现实:
“所以,这婚约,我不退了。”
“过往联姻,是因你师尊是‘青云双骄’。”
“如今不改,是因你墨白有吞吐天地之志!”
“后者,利更大。”
墨白被她这一番赤裸裸的利益剖析说得怔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荒谬感问道:
“不是……公主殿下,这婚姻大事,难道就不讲半点情分吗?”
“情分?”
凤栖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带着一丝皇室特有的残忍的清醒,
“墨阁主,你也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等天真言语?”
“神炎皇朝的婚姻,何时轮到‘情分’做主?”
“它从来就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以往你师门强盛,是优质资产,联姻是锦上添花。”
“如今你潜力无穷,联姻便是更大助力。”
“仅此而已。”
墨白被她堵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反诘:
“那你就不问问我本人愿不愿意?这终究是我俩的事!”
凤栖舞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久居上位者俯瞰众生的姿态:
“问你?”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
“墨白,你告诉我,神炎皇朝的实力,比之青云宗如何?”
墨白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更强。”
“那你觉得,青云宗的长老团,会为了你个人的一点‘意愿’,去开罪一个他们绝不愿招惹的庞然大物吗?”
“……不会。”
“既然如此,” 凤栖舞双手一摊,动作优雅却尽显霸道,
“我的意愿,在皇朝利益前无足轻重。”
“同样的,你的意愿,在宗门大局前,又值几斤几两?”
“若洗剑峰未曾没落,我的意见也无意义。”
“这,便是你我的宿命。”
“认清现实,比无谓挣扎要明智得多。”
墨白被她这番毫不掩饰的权力逻辑砸得哑口无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好,就算如此。那我问你,这联姻之事,当年究竟是谁先提出来的?”
凤栖舞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是你师尊,亲自向我娘提出的。”
墨白瞳孔骤缩:“我师尊提出的?……那你娘,长公主殿下,就这么答应了?”
“当然。”
凤栖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时你师尊风头正劲,是东荒最耀眼的新星,这门亲事,门当户对。”
听到这确切的答案,墨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坐回椅中,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已翻江倒海,一些混合着震惊、委屈和荒谬的怒吼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开:
“我在这儿! 在这鸟不拉屎、到处是泥坑和陷阱的沼城!”
“跟你娘的耍猴一样! 跟那些精得像鬼、穷得叮当响的散修称兄道弟!”
“陪着笑脸,把宗门的功法典籍,像卖大白菜一样往外送!”
“我算计灵石,算计丹药,算计人心!”
“我他妈连那群护卫队大爷的月钱都得自掏腰包给他们发双份,就为了让他们别在背后给我捅刀子!”
他眼前仿佛闪过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种种:
在散修面前装出的市侩笑容,
在徐平轩面前强撑的镇定,
还有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鬼沼地图苦苦推演的孤寂身影。
所有这些辛苦,所有咽下去的憋屈,在此刻都化作了燃料,将他心头的火烧得更旺,更烈!
“你可倒好! 我的好师尊!您老人家几十年前,上下嘴皮子一碰,轻飘飘地就把我这还没学会走路的亲传弟子给卖了?!”
“像卖件不值钱的破烂法器一样,给我订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我他妈当时断奶了没有啊?! 你问过我吗?啊?!”
“你问过我这个大活人乐不乐意吗?!”
“你知不知道你徒弟我,现在被这破婚约架在火上烤!”
“那边是个眼里只有利益、比鬼还精的皇朝公主!”
“这边是整个宗门都可能随时把我推出去当和亲的贡品!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差点气笑了。
这感觉,就像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种下了一棵桃树,每天浇水施肥除虫,指望着它将来能结出仙桃救命,结果回头一看,那种树的地契早就让他师父给抵押出去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最后只凝结成一句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却终究没有吼出声的嘶吼:
老头!你混账啊!妈的,这烂摊子……老子自己收拾!
等这事了了,再回去跟你这不着调的老家伙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