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雅间，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疯狂隔绝开来，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熏香的清冷气息重新占据主导，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微妙的张力。
墨白脸上那副在楼下应对众人时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只余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走到桌前，为自己重新斟了一碗凉透的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整个沼城的风暴与他无关。
他看向凤栖舞，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直接：
“让公主殿下久等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聊聊退婚的事情了。”
凤栖舞没有立刻接话。
她那双向来带着几分疏离和高傲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墨白，里面闪烁的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极具穿透力的兴味。
她轻轻“呵”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退婚？”
她微微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后的新鲜感，
“墨阁主，我现在对你那桩生意，可比对一纸婚约感兴趣多了。”
墨白端起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
“哦？我这小本生意，不过是糊口罢了，能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好奇的？”
“小本生意？”
凤栖舞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送功法、预支丹药、开讲堂……现在，又弄出个‘巡迹佩’。”
“墨阁主，你这手笔，可一点都不像糊口。”
“我倒是很好奇，你那个‘巡迹佩’，究竟是做什么的？”
“总不会真是给那些散修留着记录风光，日后好回忆往昔的吧？”
墨白抬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知道在这位公主面前，关于商业布局的部分，含糊其辞反而落了下乘，不如展现部分真实意图，换取主动。
他放下茶碗，语气平淡却清晰：
“记录影像不假，但记录的，是鬼沼的地形、妖兽分布、灵材踪迹，乃至空间裂隙的波动。”
凤栖舞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不着痕迹地前倾了些许：
“所以，你搞出这么大阵仗，免费送功法、赔本预支丹药，催生出一大批筑基修士，就是为了让他们戴着你的玉佩，去万古鬼沼里给你当探路的眼睛？”
“用海量的影像，来拼凑出一张前所未有的、最真实的鬼沼地图？”
“不错。” 墨白坦然承认，
“目前市面上流传的地图，要么过于简略，要么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要么就是某些势力刻意放出的、藏着致命陷阱的假货。”
“我要做的，是一张能实时更新、标注风险与机遇的‘活地图’。”
“然后呢？” 凤栖舞追问，眼中精光闪烁，
“将这份无价的地图，卖给宗门，卖给皇朝，卖个天价？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墨白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凤栖舞彻底愣住的话：
“不，这张地图，后期我会免费公开。”
“免费？！”
凤栖舞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她甚至微微直起了身子，
“你投入如此巨大，就为了做慈善？墨阁主，这可不像是生意人说的话。”
“慈善？”
墨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极致理性的算计，
“公主殿下，眼光放长远些。”
“地图收费，只能赚一次快钱，还会让绝大多数散修望而却步。”
“但地图免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凭着这份更安全、更精准的地图，深入鬼沼之前无人敢踏足的区域。”
他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场景：
“修士的存活率会提高，我的投资损失会减少。”
“只要他们在其中发现几株罕见的千年灵药，消息传回，他们自然会拿来与我交易。”
“我赚的，是他们探索到的、那些地图上尚未标注的真正稀缺资源的钱。”
“更重要的是，鬼沼被探索得越彻底，我能获得的记录就越多，这张‘活地图’的价值就越大，届时它本身就会成为最大的资源入口。”
“这才是长久的生意。”
灵草灵药并不足以让你将洗剑峰传承公开，你真正要的是鬼沼里面的矿脉，只有这个才值的你有这么大的投入。
凤栖舞沉默了足足三息，她看着墨白，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所以，青云宗是打算倾一派之力，要征服这片连中州化神修士都束手无策，身死道消的万古鬼沼了？”
墨白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宗门是否有此宏图，非我所能臆测。”
“但我洗剑阁，确实想在这鬼沼边上，做成一桩前无古人的大生意。”
雅间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楼下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逼人。
突然，凤栖舞笑了，是一种做出了重大决定后、混合着兴奋与挑战意味的笑容。
“墨白，”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改主意了。”
墨白心头一跳，生出强烈的不祥预感：“公主何意？”
“那婚约，”凤栖舞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暂时不想退了。”
墨白脸色微变，但语气依旧镇定：
“退婚之事，价钱好商量。”
“五折？三折？甚至一折也行！只要公主开口……”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讨价还价，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拉回熟悉的商业轨道。
凤栖舞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不是价钱的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依旧沸腾的人群，背对着墨白，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我突然觉得，留在沼城，跟着你看看你这盘棋最后到底能下多大，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比回到中州，应付那些千篇一律的繁文缛节有意思得多。”
墨白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她认清“现实”：
“公主殿下说笑了。”
“您是神炎皇朝的金枝玉叶，我这沼城穷乡僻壤，泥泞不堪，哪里是您该待的地方？”
“我不过是个浑身沾满铜臭的生意人，有何趣味可言？”
凤栖舞转过身，倚着窗棂，光影在她明艳的脸上切割出动人的轮廓：
“中州皇朝每六十年一次的‘巡迹’，本意就是让皇室子弟增长见闻，体察世情。”
“你这套‘功法为饵，记录为网’，最终‘资源归仓’的连环局，堪称顶级的谋略。”
“若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学个透彻，我回皇朝复命时，这份见识，怕是比征服几个宗门更有分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所以，这婚，我不退了。至少，在你这盘棋下完之前，不退。”
墨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他强压下心中的烦躁，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公主殿下，您这又是何必？我墨白何德何能……”
“怎么？”
凤栖舞挑眉，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压迫感，
“你是觉得，我神炎皇朝的公主，配不上你这位青云宗的商业奇才？”
墨白心里哀嚎一声，知道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再说下去就要出政治问题了。
他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用尽最后一丝“诚恳”说道：
“是在下配不上公主殿下！是在下高攀不起！”
“求公主殿下行行好，大发慈悲，这婚……还是退了吧！”
他此刻的内心，早已被巨大的“麻烦”二字占据。
这位公主殿下，根本不是他计划内的变量！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漩涡！
凤栖舞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反而笑意更深，重新坐回座位，好整以暇地说道：
“配不配得上，本宫说了算。”
“墨阁主，合作愉快。”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