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城后院的雅间,喧嚣被厚重的石门与层层禁制隔绝在外。
屋内只余下千年沉檀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灵茶注入杯中清冽的水响。
墨白坐在主位,动作娴熟地烫杯、冲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惯有的几分算计,透出一种罕见的沉静。
坐在他对面的林默,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青云圣子袍,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寒松。
他接过墨白推来的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却没有立刻饮用,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里,仿佛在斟酌词句。
“师弟。”林默抬起眼,打破了沉默,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这次,多谢了。”
墨白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为自己也斟上一杯,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谢我什么?谢我帮你把林家那个不成器的堂兄揍得下不了床,还顺带讹了你们家三百万灵石?”
林默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意,而是一种介于无奈和了然之间的复杂表情:
“你明知我指的并非此事。”
“天启城那场风波,你替我……剔除了家族内部的一块腐肉。”
“这份情,我记下了。”
墨白这才抬起眼皮,看向林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兄,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林宇当众掌掴道子,辱及宗门颜面,我出手惩戒,是天经地义。”
“清理门户?那是顺手为之,谈不上谢。”
“真要论起来,我还得谢谢他,要不是他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我在天启城这‘招商会’,还没那么快打开局面。”
林默深邃的眸子盯着墨白,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半晌,他才缓缓道:
“无论你初衷如何,结果确是帮我去了一块心病。”
“林家……在宗门内盘根错节,附庸家族众多,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内里早已被安逸和贪婪蛀空。”
“以往,他们惯常左右逢源,在长老团与掌门一系之间摇摆下注,两头讨好。”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但如今,局势已然不同。”
“墙头草,是该连根拔起了。”
“老一辈利益纠缠太深,积重难返。”
“但青年一代,尚有锐气,心中亦有宗门大义,值得争取。”
“我欲重整林家,使其真正成为宗门臂助,而非掣肘。”
墨白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茶盘上划着圈。
他明白,林默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表态——一种将他视为可以坦诚布公的同盟者的表态。
这并非简单的感激,而是基于对当前局势的清醒判断和未来利益的共同需求。
“断尾求生,刮骨疗毒。师兄好魄力。”墨白评价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青年一代,确实是最好的突破口。”
“血脉亲情易于笼络,且尚未被陈腐利益彻底侵蚀,可塑性更强。”
林默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窗外繁忙的洗剑城,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九死还魂草的事,我已知晓。虚影兽群,元婴妖王……险地凶物。”
“此事,是否需要我出手?”
“段晨师叔的伤势,亦是我师尊多年夙夜忧心之事,于公于私,我责无旁贷。”
墨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地摇头:“不必。”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像极了盯上猎物的商人:
“师兄,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对付沼泽里的畜生,最好的武器不是剑,是灵石。”
“我已经通过万知楼挂出了悬赏,两百万灵石,买一株草。”
“这世上,从来不缺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让师兄你去冒险?”
“你的剑,应该留在更关键的地方出鞘。”
林默微微颔首,对墨白的决定并不意外。
他了解自己这个师弟,看似时常行险,实则骨子里最是计较成本与收益。
他问道:“既然如此,我这次回宗,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处理的?”
墨白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
“灵石能买来亡命徒去采药,但买不到一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师兄,我总觉得,我师尊当年重伤之事,背后牵扯的因果,远比明面上看起来的更复杂。”
“掌门师伯,莫师伯,甚至可能包括我师尊……他们似乎都知晓些什么,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尤其是炼魔宗与宗门长老团之间,是否真有我们不知晓的隐秘勾连?”
“我师尊的遇袭,当真只是一次偶然的遭遇战吗?”
书房内的空气,因这石破天惊的猜测而骤然变得凝滞。檀香的气息似乎也沉重起来。
林默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你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宗门内部,关于此事的流言蜚语,多年来也未曾彻底平息。只是事关重大,缺乏实证,无人敢深究。”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你想让我回宗门后,暗中调查此事?”
“不完全是‘调查’。” 墨白纠正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我只是希望师兄在‘整顿家族’、‘处理日常事务’的同时,能多留一份心,利用你圣子的身份和便利,留意相关的蛛丝马迹。”
“尤其是……哪些长老,或其门人弟子,与炼魔宗势力范围内的人员,有过不同寻常的接触或利益往来。”
“我相信,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林默沉吟良久。
墨白提出的这个请求,无异于将他拖入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追查长老团可能存在的隐秘,这其中的风险,远比对付十个林宇加起来还要大。
但另一方面,若墨白的猜测为真,那么宗门内部就潜藏着一个巨大的毒瘤,不除不足以安宗门。于公于私,他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好。此事,我记下了。我会见机行事。”
他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明日动身返回宗门。你在此地,有莫师叔坐镇,安全应是无虞。”
墨白也随之起身,脸上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又回来了:
“师兄放心去吧。回去顺道,也把清萱师姐那道侣的事情赶紧解决。”
“等你下次回来,记得给我包个大红包就成。”
这跳脱的话语,瞬间冲淡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林默闻言,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真正的无奈笑意,他瞥了一眼窗外某个方向,摇头道:“休得胡言。莫师叔此刻说不定正听着呢。”
“哈哈,师伯才没空听我们小辈嚼舌头。”墨白笑道。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笑声中达成默契。
他们之间的关系,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带着审视的同门,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
或许,正如他们的师尊段晨与当今掌门一样,未来风雨飘摇的青云宗,也需要新一代的“剑”与“掌”紧密携手,方能劈开前路的迷雾。
林默转身,衣袂飘动,身影消失在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