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城，与危机四伏的万古鬼沼接壤。
这座城池没有洗剑城日渐勃发的秩序感，更像是一块被各方势力遗忘的、滋生于混乱之上的苔藓。
建筑低矮杂乱，街道上弥漫着灵兽粪便、劣质丹药和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
这里是逃亡散修、地下掮客和亡命之徒的聚集地，消息和罪恶在这里如同污水般肆意流淌。
墨白一袭玄衣，白发如霜，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所过之处，喧嚣会瞬间死寂，无数道或惊恐、或贪婪、或忌惮的目光从阴暗的角落里投射而来，又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时慌忙避开。
“黑衣杀神”的名号，在东荒底层修士中，比任何宗门通缉令都更具威慑力。
他的目标明确，走向城西一处最为破败的聚居区。根据万知楼得到的零碎情报，这里可能有一条与“鬼手药王”慕容妄相关的、未被完全斩断的线索。
最终，他停在了一扇用腐烂木板勉强拼凑的门前。
门内，传来压抑的、带着剧烈痛苦的喘息声。
墨白没有敲门，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剑气掠过，门闩悄然断裂。他推门而入。
昏暗的陋室内，一名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的散修猛地抬头，如同受惊的野兽，手下意识摸向身旁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
他修为不过筑基初期，气息紊乱，显然长期处于紧张和疲惫中。
待看清来者模样，尤其是那头标志性的白发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是……” 散修的牙齿都在打颤。
墨白无视了他的恐惧，目光扫过屋内唯一的土炕，上面躺着另一个身影，面色青紫，周身灵气乱窜，如同沸腾的开水，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直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见过慕容妄？”
那散修被这直接到极点的问题砸懵了，呆滞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见……见过！大概一个多月前……在黑木城外……”
他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他抓了好几个修士，逼他们试药！我兄弟……就是其中一个！” 他指着炕上昏迷的人，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丹药？” 墨白追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对方心上。
“叫……叫造化丹！” 散修急忙道，“听……听说能凝练灵气，提升修行速度！”
“效果？” 墨白言简意赅。
“不……不知道啊！” 散修哭丧着脸，“慕容妄行事诡异，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墨白走到炕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昏迷者的手腕上。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其体内灵力如同失控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多处经脉已出现裂痕。
他继续问：“你朋友，怎么回事？”
“试药之后……回来没几天，就这样了！多出来的灵气消化不了，反而成了索命的阎王！我……我没办法了啊！”
散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前辈救救我兄弟！只要您能救他，我知道的全说！”
墨白没有看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一股精纯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灰白色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缓缓渡入昏迷者体内。这不是温和的疗愈，更像是强力的镇压与疏导。
那灰白灵力所过之处，狂暴的灵气流被强行归拢、压制，破裂的经脉被暂时冰封、稳固。过程看似平静，但昏迷者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着内在的凶险。
约莫一炷香后，墨白收回了手。昏迷者脸上的青紫色稍褪，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
又过了片刻，那昏迷的修士悠悠转醒，眼神迷茫地看向四周，最终聚焦在墨白身上，虚弱地问：“……你……是谁？”
一旁的散修连忙扑到炕边，激动地喊道：“兄弟！你醒了！是洗剑城的墨白阁主！是他救了你！”
“墨白？！白首血屠？！” 醒来的修士闻言，瞳孔骤缩，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恐，扯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晚辈有眼无珠，冲撞阁主，恕罪！恕罪啊！”
墨白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们说的，是实话。我且问你，慕容妄抓你们试药，具体情形如何？”
醒来的修士不敢隐瞒，强忍着恐惧，断断续续道：“那日……在黑木城外，眼前一黑就……就被掳到了一处密室。慕容妄……他逼我们每人服下三颗丹药，然后让我们运转功法，他就在一旁记录……记录我们灵气运行的速度和变化……”
“效果。” 墨白打断他。
“药力……极其霸道！” 修士眼中闪过心有余悸的神色，
“服下后，一天之内，我灵力运转速度……怕是快了三成不止！但……但同被关押的几人，有的几乎没效果，有的……当场就经脉尽碎而亡！慕容妄根本不在乎，我们就像他试药的畜生！关了半个月，天天喂药，最后一天吃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被丢在黑木城门口。”
“你体内灵气暴乱，是回来后的事？” 墨白点出关键。
“是……回来后，那股被强行催谷出来的灵力……如同无根浮萍，我根本驾驭不住，试图压制，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修士苦涩道。
“你如何确定他是慕容妄？”
“他……他亲口说的！说这是赐予我们的‘机缘’，还狂笑说……他的‘造化丹’必将超越世间一切固本培元之法！” 修士语气中带着愤恨。
墨白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修为如何？关押你们的地方，有何特征？”
修士努力回忆，最终沮丧摇头：“看不透……深不可测！但……但给我的感觉，比……比阁主您的气息，还要恐怖几分！至于地方……四面都是墙，有禁制，什么也探查不到。从晕倒到醒来……感觉没过多久，但实际过了半个月，时间完全错乱了。”
墨白不再询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丢到那散修怀里。袋口微开，精纯的灵气溢出，里面是整整一万下品灵石，对于底层散修而言，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两名散修都愣住了。
“这……阁主，您救了我兄弟性命，这情报……就当是我们的报答！” 先前跪地的散修连忙摆手，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墨白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很怕我。”
“没有！绝对没有！” 那散修声音发颤，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这灵石，是买情报的钱。” 墨白声音冷淡，“我做事，讲究公平交易。救你兄弟，是顺手。情报，值这个价。”
那散修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推辞，颤抖着收下储物袋，连声道谢。
墨白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下，背对着两人，忽然问道：“东荒修士，都如何说我？”
屋内瞬间死寂。两个散修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最终，还是那个刚醒来的修士，鼓起残存的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他们……他们说，您几个月内屠戮了近万人，大家都在传‘逆天者，或可苟活；逆你者，十死无生’。”
墨白站在门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挺拔孤寂。他沉默了几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们说的，也没错。”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用一种近乎闲聊，却让身后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补充道：
“不过，我们并非敌人。至少现在不是。我墨白，其实是个生意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以和为贵。”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扫过面如土色的两人，那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今日之事，以及我这‘以和为贵’的做生意的态度，不妨……帮我在黑木城，多‘宣传宣传’。”
两名散修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一定！一定！晚辈明白！多谢阁主！阁主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墨白不再多言，身影融入门外街道的阴影中，瞬息消失不见。
陋室内，只剩下两个惊魂未定的散修，和那一袋沉甸甸、却无比烫手的灵石。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句“以和为贵”的余音，与“黑衣杀神”的凶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