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城的权力结构以极高的效率尘埃落定。
莫清萱凭借其缜密心思与莫家资源,全权掌管 “蒙学府”与 “筑基堂”,负责引导新生代与夯实低阶修士根基,成为洗剑城未来的摇篮。
而墨白,则出任 “稷下学宫”的祭酒,执掌这座旨在汇聚天下英才、碰撞思想火花的核心机构。
学宫初立,万事繁杂。
这一日,夜幕低垂,墨白终于得以暂离喧嚣,回到洗剑阁。
墨白玄衣白发,静立室中,神识缓缓扫过储物袋中那些泛黄的玉简、剑鞘已有些磨损的古朴长剑,最终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玄铁箱子上。
那箱子表面布满尘埃,且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如同凡物。
但墨白记得,师尊生前曾不止一次看似无意地叮嘱:“小白,那口箱子里的杂物,莫要乱动。” 当时只当是寻常关照,如今想来,却似别有深意。
他拿出箱子,衣袖轻拂,尘埃散去,露出箱体本身黯哑的光泽。
指尖触及箱盖,一股极细微、近乎融于虚空的禁制波动传来。
墨白沉吟片刻同时运转《戮神心诀》,将一丝独属于他的本源剑意融入其中,轻轻点在箱盖中央。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箱盖悄然滑开。
没有珠光宝气,只有几枚颜色各异、看似普通的留影石,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黑色绒布上,旁边还有一柄小小的、木质已摩挲得温润的小木剑。
墨白拿起那柄小木剑,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那是他幼时刻苦练剑时,段晨亲手为他削的第一把剑。
他沉默片刻,将木剑轻轻放在一旁,拿起了最上面一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留影石。
灵力缓缓注入。
“嗡……”
石头上光芒流转,在静室空中投射出一幅略显模糊、却充满生机的动态画面。
画面中,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正咧着嘴,摇摇晃晃地朝着镜头方向走来,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镜头微微晃动,传来一个极力压抑着笑意的、年轻而温暖的声音:“慢点,小白,慢点……对,到这儿来……”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稍大些的孩童,第一次笨拙地握住一柄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木剑,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想要举起。
又是那个声音,带着鼓励:“手腕用力,对,就这样!我家小白真是练剑的料!”
画面不断切换:引气入体成功时,孩童周身灵气氤氲,兴奋地跳起来;
第一次成功施展基础剑诀,虽然歪歪扭扭,却一脸骄傲;
在洗剑峰顶迎着朝阳吐纳,小小的身影被金光勾勒……
每一个重要时刻,都被无声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拍摄者的视角始终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专注,仿佛在记录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墨白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放下这枚石头,拿起了第二枚,这一枚透着淡淡的暖黄色光晕。
灵力注入,段晨的声音这次清晰地响起,不再是画外音,而是带着回忆的温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白第一句话……居然喊了我一声‘爸爸’。” 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的诧异,
“也不知他从哪儿听来这些不明所以的称谓。我教他叫‘师尊’,这小家伙,学得倒快,眨着大眼睛就改口了。”
“唉,宗门事务繁杂,炼魔宗那群杂碎又不安生。小白大多时间都是师妹在照顾,我这师尊,当得实在不称职。每次回去,看他剑法又进步了,心里高兴,又总觉得亏欠他太多。”
“这小子,脑子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今日拿根树枝比划,非说是什么‘万剑归宗’,缠着要我教。那等剑诀,我哪儿会?只好胡乱教了他几式基础剑招,没想到他练得倒有模有样。”
“本想撮合他与二师兄家的清萱那丫头,结个道侣,两家也更亲近。你猜这混小子怎么说?” 段晨的声音里带着气笑不得的意味,
“他居然一本正经地说:‘师尊,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这小混蛋,才多大点人,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混账话!”
“大师兄的徒弟林默,今日引气入体成功了,不愧是大师兄看重的人。不过……”
段晨的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攀比和骄傲,“我们家小白也成了!我就说,我段晨的徒弟,绝不会比大师兄的差!”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平凡,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一位师尊对弟子深沉的、不擅言表的爱。
墨白依旧沉默,但呼吸的频率,几不可察地变缓了。
他拿起最后一枚留影石,这一枚,颜色暗沉,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输入灵力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阻滞。
光影凝聚,呈现出的,是段晨苍白而疲惫的面容。他靠坐在榻上,气息微弱,眼神不复往日锐利,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不甘、释然,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对着留影石,声音沙哑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当年仙器淬体之机将至。炼魔宗却像未卜先知,疯狂攻击各小宗门。我、大师兄、二师兄,心里都清楚,这是阳谋,意在拖住我们三人,不让我们进入仙器。”
“二师兄性子淡泊,言说他于修为并无太大执念,愿放弃此次机缘,剿灭炼魔宗,让我与大师兄前往。”
段晨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剿魔之事,本是我一力主张,我段晨,岂是那等让师兄替我承担代价之人?我拒绝了。”
“后来两位师兄淬体归来,我因杀戮过重,业力深重,几近入魔。”
“是二师兄他竟暗自与长老团做了交易,以自身自由,加入他们,受其驱策为代价,换来了净化业力的宝物‘净魂莲’,救了我一命。”
“天启城外那一战……对手虽是化神,但我一人也足以应对,本不至如此。”
“奈何他们竟卑鄙到分兵偷袭北凛,欲逼我分心救援,最终,只得行那两败俱伤之法。”
“本已抱定陨落之心,谁知又是二师兄!” 段晨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竟不惜自损道基,将自身化神中期的本源修为渡给我,强行续住了我这残命!而他却因此跌落至化神初期。”
“大师兄为我,强上丹鼎峰求药,与长老团彻底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加重伤势。”
段晨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我段晨何德何能得师尊垂青,得师兄如此厚待,得弟子小白他,一次次冒死为我寻药。”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楚与迷茫,对着留影石,仿佛在拷问自己的灵魂:
“我这一生,仗剑斩魔,只求问心无愧。可如今看来,是否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若在察觉到长老团与炼魔宗勾结苗头之初,我便不顾同门之谊、宗门稳定,毫不犹豫地向他们挥剑,是否就能避免后来这一切?”“
是否大师兄便不用重伤,二师兄便不用自毁道基,小白他也不用年纪轻轻便背负如此重的担子?”
“现如今的烂摊子,宗门的四分五裂,师兄弟的惨状……是否,皆源于我当年的妇人之仁?”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留影石的光芒黯淡下去,静室内重归死寂。
墨白维持着拿起留影石的姿势,久久未动。
窗外,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玄色的衣袍和雪白的长发上,泛着幽冷的光泽。静室里,只能听到他逐渐变得粗重、仿佛压抑着滔天巨浪的呼吸声。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他手中那枚承载着师尊最后忏悔与痛苦的留影石,竟被他无意识涌出的、凌厉无匹的剑意,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将那枚出现裂痕的留影石,与另外几枚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玄铁箱中,合上箱盖收回储物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夜风灌入,吹动他雪白的发丝。
他望向青云宗的方向,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燃烧起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炽烈、也更加决绝的火焰——那是由无尽的悲痛、滔天的愤怒、以及对师尊抉择的深刻理解共同熔铸而成的火焰。
“爸爸……” 他对着无尽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