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间弥漫着绝望与草药味的陋室,墨白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木城更加深邃的阴影中。
街道两旁歪斜的屋檐下,闪烁着一双双警惕或贪婪的眼睛,但在触及他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和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时,又都迅速缩回黑暗里,如同受惊的虫豸。
他步履平稳,脑中却如精密阵盘般运转,将方才得来的碎片信息反复拼凑、推演。
“慕容妄……造化丹……抓人试药,却又放回。”
墨白心念电转,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线索。
“药效霸道,却因人而异,有的爆体,有的无效,唯有少数能短期提升……这绝非成熟的丹方,更像是在测试某种‘适配性’。”
“既然未成,为何不灭口?怕打草惊蛇,引起大势力关注?不对,以他‘鬼手药王’的能耐和疯狂,屠尽这些底层散修如碾蝼蚁,岂会怕人察觉?”
一个更冷酷的念头浮现:“除非,这些被放回的人,本身就是他实验的一部分。他们体内的灵气后续的反应,甚至能否在黑木城这种地方活下去……这些数据,对他而言,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他在进行长期药效观测。”
思路至此,豁然开朗。慕容妄很可能仍在黑木城附近,如同一个隐匿在蛛网中心的猎手,冷眼观察着他的“实验品”们最后的挣扎。
念及此处,墨白脚步微顿,双目缓缓闭合。识海之中,《谷神诀》修炼出的精纯神魂之力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形无质、却浩瀚磅礴的涟漪——神识,以他为中心,向着整座黑木城急速蔓延开去。
城池的轮廓、建筑的布局、数百道强弱不一的气息,如同星图般瞬间倒映在他心湖之上。
酒楼里的喧嚣、密室中的密谋、阴暗角落里的厮杀……无数信息流汹涌而至,却被他冰冷的心神有条不紊地过滤、解析。
“没有元婴期的灵力波动……甚至连结丹后期都寥寥无几。”
墨白心中默然。慕容妄若在,其修为深不可测,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要么,他拥有极高明的隐匿法器或秘法,要么……他果真不在城内,只是将黑木城这座混乱之地,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实验室。
就在他准备将神识如潮水般收回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带着熟悉韵律的灵力波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细小石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波动源自城西平民区边缘,微弱,却带着青云宗特有的、温和而纯净的印记,与黑木城整体污浊混乱的气息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和灵力对峙的微弱涟漪,也顺着神识传回。
“嗯?” 墨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青云宗弟子怎会在此地与人生隙?
心念一动,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数十丈外一处低矮屋顶的阴影里,下方狭窄肮脏的街道上,景象一览无余。
五名身着月白色、袖口绣有青色书卷与灵苗图案的蒙学府女修,正结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势,将几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凡人孩童护在身后。
她们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初期,年轻的脸上强自镇定,但紧握法器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
围住她们的,是十几名身着统一褐色短打、神色凶悍的修士,为首一人是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修为在筑基中期,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贪婪。
他身后的人群中,还簇拥着一个面色倨傲、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手持折扇,眼神飘忽,正不耐烦地打量着那几名女修,修为仅是炼气圆满。
只听那蒙学府为首的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修,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管事!我等奉洗剑城蒙学府之命,在此例行检测灵根,招收弟子。这几位孩童身具灵根,已登记在册,将入我蒙学府修行。你等在此阻拦,是欲与洗剑城为敌吗?”
那姓赵的管事闻言,嗤笑一声,声如破锣:“洗剑城?哼,好大的名头!在这黑木城,就得守黑木城的规矩!”
他粗壮的手指指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凡我黑木城内发现的灵根苗子,皆需登记,再由各家竞价购买!这是百年来的铁律!你们洗剑城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想坏规矩?”
那华服年轻人这时用折扇轻轻敲打掌心,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柳师姐,何必动气?这几个小崽子,本少爷看上了。开个价吧,我们赵家买了。入了我赵家门下,资源少不了他们的,总比跟你们去那什么学府,从打杂做起强吧?”
他目光扫过女修们窈窕的身段,闪过一丝淫邪,“或者,几位师姐若愿来我赵家做个客卿,待遇嘛,自然更好商量……”
“你!” 那姓柳的女修气得脸色涨红,却碍于对方势大,强忍怒气,“赵公子!洗剑城蒙学府有教无类,一切免费,旨在为东荒培养人才,岂是买卖人口之所!请你们让开!”
赵管事脸色一沉,踏前一步,筑基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巨石压向几名女修:“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人,你们带不走!黑木城的规矩,还轮不到洗剑城来改!别说你们,就是那什么‘白首血屠’墨白亲自来了,在这黑木城,也得盘着!”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凑上前,低声谄媚道:“管事,听说我们家主刚传回消息,少爷已被青云宗丹鼎峰的长老看中,不日就要前往宗门修行了!有丹鼎峰做靠山,还怕他洗剑城?”
赵管事闻言,腰杆挺得更直,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而站在女修们身后的那几户凡人家长,原本眼中因为孩子被测出灵根而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在赵家势力的威逼和“丹鼎峰”这块金字招牌的恐吓下,迅速黯淡、熄灭,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他们似乎早已习惯,在这黑木城,希望这种东西,生来就是用来被碾碎的。
屋顶阴影下,墨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白首血屠”四个字从赵管事口中吐出时,他眼中冰封的湖面,未起丝毫波澜。
但当那凡人家属眼中希望彻底熄灭的绝望之色映入眼帘时,他周身的空气,似乎骤然降低了些许温度。
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街道尽头,那唯一能通往外界的巷口。
然后,他才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对峙的双方走去。
靴底敲击在坑洼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吸引,齐刷刷地转头望来。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头刺眼得如同隆冬初雪的白发。
然后是那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玄色衣袍。最后,是那张年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脸庞,以及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的眸子。
“白……白首……” 赵管事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嚣张气焰瞬间僵住,瞳孔因极度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身后的打手们更是如见鬼魅,哗啦一下下意识地后退数步,阵形大乱。
那赵公子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
几名蒙学府女修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哽咽与激动:“拜见墨阁主!”
墨白没有看她们,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如土色的赵管事脸上,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刮过地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刚才说,黑木城有黑木城的规矩。”
赵管事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