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家众人,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黑木城有黑木城的规矩,我洗剑城,是客。客随主便,是天经地义。既然按规矩,这些苗子需由各家竞价……”
他微微一顿,目光最终落在赵管事脸上:“那麻烦各位给我个面子,人,我按最高价带走如何。”
黑木城污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墨白那句“客随主便”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赵家众人心头,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令人窒息。
他玄衣白发,静立在场中,周身没有一丝灵压外放,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却让赵管事和赵公子如同被冰锥刺穿,从骨髓里透出寒意。
赵管事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墨……墨阁主您这话真是折煞小人了!您大驾光临,是我黑木城天大的面子!这几个弟子,您看上那是他们的造化!带走,马上带走!绝无二话!”
他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个耳光,悔恨刚才为何要逞口舌之快。
一旁的赵公子赵明轩也连忙躬身,额头沁出细密冷汗,接口道:“是极是极!道子亲至,一切但凭道子吩咐!方才……方才皆是误会,我等不知是道子门下师姐办事,多有冲撞,万望海涵!” 他语气急促,生怕慢了一分便大祸临头。
墨白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最后落在赵明轩身上,仿佛随口提起家常:“若我没记错,黑木城赵家,祖上应是青云宗赵长老一脉的远支。而赵公子你,听闻不日便要拜入丹鼎峰修行了?”
赵明轩心头一凛,不敢怠慢,毕恭毕敬答道:“回道子,正是。”
墨白微微颔首,似在回忆,随即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地说道:“论辈分,你既入丹鼎峰,便是我青云宗弟子。眼前这几位,”
他指向那几名蒙学府女修,“乃圣女莫清萱麾下,推行蒙学府,亦是宗门大事。你该称一声师姐。”
他顿了顿,目光如无形的手,轻轻搭在赵明轩的肩上,让后者呼吸一窒。
“丹鼎峰峰主,与圣女地位相若。而当今圣女,乃是新任掌门莫天衡师伯的独女。赵公子,你若今日得罪了这几位奉圣女令谕行事的师姐,他日即便入了丹鼎峰,怕是刘长老面前,你也难以交代。这其中的分寸,你可明白?”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赵明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依仗。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墨白没有一句威胁,却字字诛心,将宗门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地位尊卑以及可能引发的后果,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明……明白!晚辈糊涂!多谢道子点拨!”
赵明轩猛地惊醒,连忙转向那几名女修,躬身到底,语气充满了后怕与讨好:“诸位师姐!方才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师姐!一切都是误会!皆因这黑木城的陋规……不不不,是在下愚钝!这些身具灵根的弟子,师姐们尽管带走!我赵家绝无异议,定当全力配合圣女推行教化!”
为首的柳姓女修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转变,又望向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的墨白,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她原本已做好血战甚至陨落的准备,却没想到阁主三言两语,便兵不血刃地化解了危机,甚至反客为主。她看向墨白,墨白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柳姓女修定下心神,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既然如此,赵公子,那这几名弟子及其家眷,我便依律带回洗剑城了?”
“自然!自然!师姐请便!需要什么协助,我赵家义不容辞!” 赵明轩忙不迭地应承,姿态放得极低。
墨白见状,这才淡然开口:“既然如此,便多谢赵师弟深明大义了。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我等还需返回复命,先行一步。”
“道子慢走!恭送道子!恭送诸位师姐!” 赵明轩带着一众噤若寒蝉的赵家修士,躬身相送,直到墨白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敢直起腰,个个如同虚脱般,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
出了黑木城那破败的城门,远离了那股污浊之气,荒野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来。
柳姓女修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墨白身侧,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探究,低声问道:“阁主,弟子有一事不明。方才情形,以您的修为,弹指间便可镇压赵家众人,为何……为何要对他们如此……客气?”
在她看来,以“白首血屠”的凶名,直接将那嚣张的赵管事一掌拍死,才是最直接的做法。
墨白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起伏的丘陵,声音平静地反问:“柳教习,我若当场镇杀他们,确实痛快。但你可知,之后会如何?”
柳姓女修一怔。
墨白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今日可杀人立威,明日我若离开,你们再来黑木城,甚至去往其他类似城池推行蒙学府,会遭遇什么?赵家余孽,或其他地头蛇,明面上不敢反抗,暗中给你们下绊子、散布谣言、甚至雇佣亡命徒半路劫杀,易如反掌。你们修为不高,还带着未曾修行的凡人孩童,届时该如何应对?”
柳姓女修闻言,脸色微变,想到了那种可能性,不禁打了个寒颤。
“武力,”墨白的声音冷冽如刀,却又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最快,也最易坏事。它能清除眼前的障碍,却会种下无数看不见的毒刺。你们所做之事,是要走遍东荒万千城镇,检测灵根,招收弟子。若每至一处,皆靠血腥镇压,树敌无数,我们的人,将寸步难行。”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柳姓女修,目光深邃:“今日我予赵家‘面子’,以势压他,而非以力杀他。他赵明轩是聪明人,至少惜命。他今日服软,不仅保住了性命和家族,更在表面上维持了在黑木城的颜面。此后,他非但不敢再明着为难你们,为了讨好圣女一系,洗刷今日‘冲撞’之过,甚至可能主动帮你们弹压黑木城其他不安分的势力。这,比杀他十个人更有用。”
柳姓女修恍然大悟,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她之前只看到表面的快意恩仇,却未想到这层层深意。她看着墨白那年轻却布满风霜的侧脸,低声道:“阁主……您与传言中,似乎不太一样。”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是不是觉得,我本该是个只知杀戮、不通人情世故的魔头?”
柳姓女修连忙低头:“弟子不敢!”
“无妨。”墨白重新迈步,“杀戮是工具,非是目的。当言语和规则能更有效、更持久地解决问题时,何必徒增杀孽,徒惹业力?”
他吩咐道:“你回去后,有两件事需办。”
“第一,将我今日行事,原话转告林默圣子。”
“第二,通传所有在外行事的蒙学府弟子:今后在外,若遇地头蛇阻拦,先礼后兵。可亮明圣女、圣子旗号,尝试以灵石或资源交易,换取通行与配合。”
“若能花钱买路,便是最省力的方式。若对方连青云宗圣子圣女的面子都不给,再放弃硬闯,记录在案,等我亲自处理。”
“切记,尔等首要任务,是安全地将有资质的弟子带回,而非争一时意气。”
柳姓女修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肃然应道:“弟子明白!定将阁主之意传达清楚!”
直至完全看不见黑木城那丑陋的轮廓,墨白方在一处断崖下驻足。
他转过身,荒野的风吹动他雪白的发丝,语气淡漠:“前路安全,沿此道向东北可回洗剑城界,我在黑木城还有事情,便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