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黑木城,夜色已浓如墨汁。城中的喧嚣并未因之前的冲突平息,反而因“白首血屠”去而复返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暗处炸开了锅。
各种窥探、恐惧、算计的目光,从更深的阴影中投射出来,黏在墨白那袭玄衣之上。
他步伐不变,径直走向黑木城中心区域那片最为气派、却也透着一股暴发户俗气的建筑群——赵家府邸。
高大的门楼前,两尊石狰兽张牙舞爪,门楣上“赵府”二字金光闪闪,却难掩其下根基的虚浮。
墨白麻烦守门的几名炼气期护卫通报“青云宗道子墨白求见赵家族长”,护卫一听是墨白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府内通传。
不过十息工夫,府内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朱红大门猛地被拉开,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与赵明轩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世故与惊惶的中年男子,在一众家眷护卫的簇拥下,几乎是踉跄着抢步而出。正是赵家族长,赵天德。
他目光触及墨白那头标志性的白发和冰冷的面容时,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成了熟透的稻穗,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带着颤音:
“墨……墨道子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赵家蓬荜生辉,祖坟冒青烟啊!快!快请进!”
墨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迈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赵天德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步入灯火通明、装饰奢华却品味堪忧的客厅,不等墨白落座,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赵天德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大厅中央光可鉴人的青钢石地板上,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子饶命!饶命啊!”
他声音带着哭腔,再无半分一族之长的威严,“犬子无知!有眼无珠!冲撞了道子法驾,罪该万死!晚辈……晚辈已经重重责罚过他了,抽了二十鞭子,关了禁闭!求道子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赵家满门吧!”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请罪,不如说是被“白首血屠”的凶名吓破了胆,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赌博。
墨白静立原地,既未闪避,也未立刻回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赵天德,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俯身,伸手托住了赵天德的手臂。那手臂冰凉,且抖得厉害。
“赵族长,这是何意?”
墨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将赵天德生生从地上“扶”了起来,
“快快请起。今日之事,若非令郎深明大义,给了我墨白一个面子,事情岂能如此顺利化解?我应当谢他才是,何来怪罪之说?”
赵天德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弄懵了,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极度的困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子……您……您不是来……灭族的?”
“灭族?”
墨白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赵族长多虑了。我墨白,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公平交易,恩怨分明。我剑下亡魂,皆是炼魔宗余孽,或是阻我道路、欲取我性命之人。莫非……”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赵天德,“赵家府内,藏有炼魔宗弟子?”
“没有!绝对没有!” 赵天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尖利,“我赵家对青云宗、对道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那就是了。”
墨白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我此次登门,一是为感谢令郎今日行个方便,二是听闻令郎即将拜入丹鼎峰,也算与我同出一门,特来探望一番。赵族长将我想成何等凶神恶煞了?”
赵天德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长长舒了口气,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内衫,连忙用袖子擦拭额头:
“是是是!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道子海量!快,给道子看茶!看座!” 他忙不迭地招呼,厅内凝滞的气氛稍稍缓解。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墨白并未碰那茶杯,直接切入正题:“赵族长,既然误会澄清,墨白还有一事,想请族长相助。”
“道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赵家能做到,万死不辞!” 赵天德拍着胸脯保证。
“我听闻,黑木城近期屡有散修失踪,活着回来的,似乎也状态有异。”
墨白目光锐利,“我想见见这些活着的人,问几句话。劳烦族长代为打听,将他们近日的行踪、异常之处,汇总一份详实记录。”
赵天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立刻被恭敬掩盖:“道子放心!此事包在晚辈身上!黑木城地界上,还没有我赵家打听不到的消息!两日内,必定将详细情报奉上!”
“有劳。” 墨白点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补充道,
“另外,我需在黑木城盘桓数日,查证些琐事。不知府上可否行个方便,提供一间僻静的院落暂住?作为酬谢,这几日若赵家或黑木城遇到什么……‘不便’出手的麻烦,我可代为料理。”
这话如同天降甘霖!凶名在外的“白首血屠”坐镇赵家,哪怕只是暂住,其威慑力也足以让赵家在黑木城的地位瞬间稳固,甚至借此机会清理不少对手!
赵天德狂喜之下,差点又要跪下:“方便!绝对方便!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最好的别院!能得道子下榻,是我赵家天大的荣幸!酬谢万万不敢当,道子有任何差遣,赵家上下莫敢不从!”
事情谈妥,墨白起身作势欲走。行至客厅门口,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身对送出的赵天德状似无意地说道:
“赵族长,其实洗剑城如今,不止有蒙学府启蒙,更有筑基堂夯实道基。堂中所传,乃是青云宗主峰与洗剑峰的正统核心传承。”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赵族长以为,这青云宗内,除了玄魁祖师亲传,还有何处的传承,能超越主峰与洗剑峰的传承?”
赵天德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主峰与洗剑峰的传承!那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至高法门!
丹鼎峰虽好,但毕竟是偏重丹道,于斗法修行上,如何能与这两大巅峰传承相提并论?
“道子……此言当真?”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墨白回以平静的一瞥:“墨白从无虚言。若志在丹道,丹鼎峰自是良选。但若欲追求战力极致,问鼎长生大道……筑基堂的门,始终为他敞开。该如何抉择,赵族长可细细思量。”
说完,墨白不再多言,玄衣身影融入夜色,在赵家仆役的引领下,向着别院走去。
赵天德独自站在客厅门口,望着墨白消失的方向,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先是极度的后怕,然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最后尽数化为深沉的思索。
墨白今日前来,非但没有问罪,反而许下了天大的好处——暂时的庇护、调查的协助,以及一条直通青云宗顶级传承的康庄大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转身厉声吩咐道:“来人!把那个不成器的逆子给我带来!还有,动用所有眼线,给我把城里最近所有活着回来的散修底细,查个底朝天!两天内,我要看到最详细的记录!”
夜色中的赵府,注定无人入眠。而墨白,则在僻静的别院中,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等待着赵家将慕容妄的线索,亲手奉上。